正院,蒋襄捻着佛珠的手第一次出现了长时间的停顿。她面前躬身站着的,是府中负责土木修缮的二等管事,姓李。
“你说,侯爷让那藏海……全权负责?”蒋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极不悦的征兆。
“千真万确,夫人。”李管事苦着脸,“瞿蛟大人亲自来调的人手物料,言明一切听凭藏海公子吩咐。那藏海……他甚至还去现场勘测过,说得头头是道。”
蒋襄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知道了。侯爷既已决定,我们遵照便是。你派去的人,需得尽心,莫要出了差池,丢了侯府的脸面。”她语气平和,却让李管事脊背发凉,连声应喏退下。
待人走后,蒋襄指节微微发白。若只是宠幸男色,她尚可容忍,毕竟动摇不了她的根本。但赋予实权,插手府务,这意义便截然不同。那藏海,竟真有这等本事?还是老爷被他蛊惑至斯?
秋水苑内,沈宛听闻消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庄之行道:“你父亲如此看重他,想必他真有过人之处。你平日与他交好,倒也……不算坏事。”她性子软,只想息事宁人。
庄之行却兴奋不已:“我就知道藏海厉害!连棋都下得那么好,会修房子有什么奇怪!母亲,我明日可以去别业看看吗?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宛看着儿子毫无心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允了。
而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庄之甫。
“全权负责?!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孌宠,懂什么营造修缮?父亲莫不是昏了头!”他在自己院中勃然大怒,摔碎了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具,
“那‘揽月阁’结构精巧,若是被他修塌了,岂非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我平津侯府的脸面!我工部侍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公子息怒。侯爷此举,或许另有深意。况且,那藏海若真办砸了,届时……”
庄之甫闻言,怒火稍歇,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错!本公子就等着他搞砸!到时候,看他还如何嚣张!吩咐下去,我们的人,表面上配合,该给的绊子,一个也别少!”他倒要看看,那个只有一张脸的藏海,如何能担此重任!
京郊别业,“揽月阁”前的气氛,并不比侯府内轻松。
被调派来的十名工匠,皆是侯府麾下的好手,经验丰富。他们起初听闻由一位“公子”主持修缮,只当是侯爷的哪位亲戚来镀金历练,虽心中不以为然,但也不敢怠慢。然而,当看到主事者竟是如此年轻、且容貌过分俊美的陌生少年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视。
领头的老师傅姓赵,在侯府效力多年,手艺精湛,也有些脾气。他上前一步,对着藏海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客气:“藏海公子,小的们奉命前来。不知公子对于修缮此阁,有何具体章程?这楼阁倾斜严重,非同小可,若没有稳妥法子,贸然动手,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行不行?不行别瞎指挥,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藏海平静地接受着这些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他早已料到会如此。空有侯爷的任命,若自身无法服众,一切皆是空谈。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师傅的问题,而是走到临时搬来的木案前,案上已铺开了他昨夜根据记忆和勘测数据重新绘制的简易结构图与施工步骤图。
“赵师傅请看。”藏海指向图纸,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倾斜主因,是临水地基土壤软化,承重不均。故而,第一步,非是直接动楼体,而是先固其根本。”
他详细解释了打入密排木桩的深度、间距、选材要求,以及牵引架搭建的位置、角度,绞盘牵引的力道控制与监测方法。他言语简洁,却直指要害,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严谨,甚至指出了几处原建造图纸上不易察觉的、可能影响加固效果的细微结构特点。
工匠们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越听却越是心惊。他们都是内行,一听便知这少年绝非信口开河,其提出的方法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对材料、力学、结构的理解极为精深,许多细节甚至比他们这些老工匠想得还要周全、巧妙!
赵师傅脸上的轻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讶。他忍不住指着图纸上一处关于内部支撑节点的设计问道:“公子,此处为何要采用这种交叉支撑?依常理,单柱支撑亦可。”
藏海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单柱支撑,力过于集中,易对原有梁柱造成新的损伤。交叉支撑,可将力分散传导至多处承重结构,更为稳妥,且在牵引过程中,便于根据楼体回正情况微调受力点。”
赵师傅恍然大悟,再看藏海的眼神已彻底不同,带上了真正的尊重。他躬身一礼,语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