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惊鸿劫(4)
    庄芦隐对藏海的兴趣,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反而如同精心窖藏的美酒,在静默中愈发醇烈。他并未频繁前往听竹轩,但关于那少年的一切,却通过瞿蛟与大管家庄善的回禀,事无巨细地汇入他的耳中。

    他知道藏海极少出院落,每日里不是静坐窗前,便是于院中缓步,对着那丛翠竹出神。他知道藏海饮食清淡,话极少,对下人客气而疏离。他也知道次子之行成了听竹轩的常客,时常带着些新奇玩意儿或府外点心去找藏海,虽十次里有八次对方反应平淡,之行却依旧乐此不疲。而长子之甫,则在一次试图硬闯听竹轩“再行训诫”被瞿蛟“客气”地拦下后,愤愤不平地跑到他面前,直言此等“来路不明、恃宠而骄”之人留在府中恐生事端,被他淡淡一句“做好你自己的事”挡了回去。

    所有这些消息,都像是在庄芦隐心中勾勒一幅愈发清晰的画像——一个被强行折下、移植到陌生土壤中的名贵花株,虽然存活,却始终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忧伤与戒备之中,不曾真正舒展枝叶。这种看得见却触不及的感觉,渐渐变成了一种难言的焦躁。他庄芦隐想要的东西,何时需要如此忍耐与等待?

    这一日,暮色四合,书房内烛火通明。庄芦隐处理完公务,心头那股无名的燥意又升腾起来。他放下笔,未带随从,再次踏着渐浓的夜色,走向那片竹林掩映的院落。

    听竹轩内,藏海刚用过简单的晚膳,正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摩挲着那枚青玉佩。父亲的音容笑貌,家乡的草木砖瓦,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影。身陷这锦绣牢笼,前路茫茫,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无助,在寂静的夜里尤为蚀骨。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富有压迫感。藏海身形一僵,迅速将玉佩收回怀中,刚转过身,便看到庄芦隐推门而入。

    “侯爷。”藏海敛衽行礼,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瞬间掠过的慌乱与抗拒。

    庄芦隐“嗯”了一声,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藏海全身。不过几日不见,这少年似乎更清瘦了些,烛光下,侧脸的线条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偏那脊背又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这种矛盾的特质,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庄芦隐的心。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起居,也没有故作关切地嘘寒问暖,而是径直走到藏海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用指尖几乎要碰到藏海下颌的距离虚虚抬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藏海,本侯的耐心,是有限的。”

    藏海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他听懂了这话中的暗示。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虽未接触却已灼人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庄芦隐深邃莫测的目光。

    “侯爷,”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藏海……身戴重孝,热孝在身。此身不洁,恐……恐冲撞了侯爷贵体,亦污了侯府清静。”

    他搬出了“孝道”这面大旗。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也最正当的拒绝理由。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即便是平津侯,也不能公然强迫一个尚在热孝期中的人行苟且之事,那传出去将是天大的丑闻。

    庄芦隐的手顿在了半空,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一股被忤逆的怒意瞬间窜起。他自然知道这是托词,是推拒!这世上,还没有他庄芦隐想要却得不到的人,何况是一个他亲手带回来、命运皆系于他一念之间的少年?

    “冲撞?”庄芦隐嗤笑一声,语气危险而冰冷,“本侯从不信这些。藏海,你以为,凭此一言,便能搪塞过去吗?”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藏海窒息。“本侯既能将你从送葬队伍中带回,便早已不在意那些虚礼俗规。”

    藏海被他逼得又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看着庄芦隐眼中翻涌的势在必得与隐隐怒火,心知单纯的道理无法说服对方。巨大的恐惧与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他的理智。父亲新丧,自己却要在此受此逼迫……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上来,凝聚成珠,悬在长睫之上,将落未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氤氲着水汽、通红一片的眸子,倔强而又带着无尽哀戚地望着庄芦隐。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悲伤,有控诉,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泪珠在眼眶中滚动,映照着跳跃的烛火,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重量,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庄芦隐满腔的怒火,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竟奇异地凝滞了。

    他见过太多人哭泣求饶,或谄媚讨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副神情。那不是软弱的哀求,而是一种无声的、带着极致美感的破碎与坚韧。像是风雨中竭力支撑的玉兰,花瓣已不堪重负,却依旧不肯轻易凋零。真是……可怜又可爱。

    他抬起的手,原本想要强硬的落下,此刻却僵在了半空。心中那股暴戾的占有欲,被这突如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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