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了一下。他看看棺木,又看看眼前强势的瞿蛟,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马车厚重的帘幔,与车内那双主宰他命运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他紧咬着下唇,那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了一丝血色,更添惊心。最终,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引魂幡递给身边一位看起来是长辈的老者,对着棺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缓慢而沉实,仿佛在践行一场无声的诀别。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惶惑无措的亲人,也不再看那具承载着他至亲的棺木,一步一步,走向了平津侯的马车。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那身刺目的孝服在春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依旧不肯屈从地昂着头的白鹤。
瞿蛟为他掀开车帘。藏海低头,弯腰踏入车厢。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以及属于丧事的烟火气息,瞬间侵入了沉水香统治的领域。庄芦隐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他低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可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身体,又透露出内里的坚韧。
“不必害怕,”庄芦隐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缓,“本侯见你……气质不凡,心生喜爱,邀你过府小住几日。”
藏海依旧垂着头,沉默。这沉默,像一种无声的抵抗。
庄芦隐却不以为意。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磨平这初生牛犊的棱角,来让他习惯这侯府的规矩,以及……他庄芦隐的存在。
马车再次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将身后的哭丧声与纸钱远远抛开。车厢内,沉水香与那奇特的清苦气息交织缠绕,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氛围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庄芦隐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他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堪称孟浪,甚至荒唐。强抢一个送葬的少年回府,若传出去,必是朝野笑谈。但他不在乎。权势到了他这般地步,些许风流韵事,不过是锦上添花。更何况,他并非将其视为娈宠,那种感觉更为复杂……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收藏、想要掌控、想要揭开那层悲戚与清冷外表,探寻内里真实模样的欲望。
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而不讲理的兴趣。
而藏海,始终静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前路未知,命运在顷刻之间颠覆。父亲的棺椁尚未入土,他却已被迫离场,踏入这象征着无尽权势与未知危险的侯府深宅。
马车驶入平津侯府高大的门楼,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以一种强横而突兀的方式,为他拉开了序幕。
侯府内的众人,很快便知晓了侯爷带回一个“送葬少年”的惊人之举。正室蒋襄闻言,只是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算计。妾室沈宛则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物伤其类的怜悯。长子庄之甫对此嗤之以鼻,认为父亲此举有失身份。而次子庄之行,则更多是纯粹的好奇。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被安置在侯府僻静院落“听竹轩”的少年——藏海身上。
他就像一颗突然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在这深宅大院中,激起层层涟漪。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