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右相府东南角的“锦瑟院”,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显是经过一番精心修缮布置,陈设极尽奢华,一应物件皆非凡品,却依旧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清意味。
侍立的仆役们屏息静气,行礼问安后便垂首侍立,如同没有生气的木偶,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合卺酒罢,全福夫人说尽吉祥话,便领着众人鱼贯而出,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赵谨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另一种更深的紧张。他蹭到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的姜筠面前,手足无措,脸颊绯红,比那身上的喜服还要艳上几分。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轻轻挑开了那方绣着精致鸾凤和鸣图案的喜帕。
烛光下,姜筠的容颜再无遮掩。
盛装之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一点,平日里那份端庄温婉,此刻被明艳璀璨的光华所笼罩,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赵谨看得痴了,呼吸都滞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带着如梦似幻的恍惚:“筠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像九天仙女落入了凡尘,独独落在了他的身边。
话语直白得近乎傻气,眼神却纯粹滚烫,那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几乎要将人灼伤。
姜筠抬眼看他,少年今日亦是俊美得不可方物,红衣墨发,衬得肤白如玉,只是那眉眼间的稚气、依赖和毫不设防的欢喜,依旧鲜明如初。
她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新嫁娘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娇羞,声音轻柔若羽:“夫君谬赞。”
这一声“夫君”,让赵谨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心口像被蜜糖填满,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想靠近些,又怕唐突了眼前人,只搓着手,语无伦次地再次保证:“筠姐姐,我……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以后这院子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我都听你的!”
姜筠心中明晰如镜,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轻声道:“今日劳顿,确是有些乏了。”
赵谨立刻如奉纶音,连忙道:“那、那快歇息!我……我让人备水!”
他转身便要唤人,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和急切。
“不急,”
姜筠出声制止,声音温和,眼眸笑意深邃无波,
“今日府中上下繁忙,下人想必也辛苦。些许小事,何须劳动他们。”
她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室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语气轻柔,“这锦瑟院,景致清幽,陈设雅致,不知平日是何人打理?我瞧着,似是极为周到妥当。”
赵谨不疑有他,立刻答道:“是母亲身边的常嬷嬷前几日亲自带着人布置的。母亲说,断不能委屈了筠姐姐。”
他语气里带着对母亲此举的感激,全然未觉这话背后可能蕴含的深意。
王氏此举,是示好,亦是宣告她对此处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干涉。
姜筠心下冷笑,面上却绽开温婉柔顺的笑意:“母亲真是费心了。”
她顿了顿,状若无意地提起,目光澄澈,“今日见母亲身旁那位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的妈妈,瞧着甚是面善干练,可是常嬷嬷?”
赵谨努力回想,眉头微蹙,对后宅人事不甚了然的茫然:“好像……不是?常嬷嬷年纪更大些,鬓角有颗痣。今日母亲身边跟着的,似是柳姨娘?还是李姨娘身边的得力人?我……我也不太确定……”
他对自己家后宅这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显然疏于关注,带着一种被刻意隔绝或保护太好而产生的懵懂。
柳姨娘?姜筠默默记下。
庶弟赵瑜的生母,看来在右相夫人王氏面前颇有体面,竟能在此等大日子随侍在侧。
这时,赵谨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那纯粹的欢喜淡去,蒙上一层阴霾,嘴角也垮了下来。
他蹭到姜筠身边的绣墩坐下,仰着脸,带着委屈和愤懑,低声道:“筠姐姐,今日……今日行礼时,赵瑜那小子,趁乱挤到我身边,偷偷对我说……说我不过是仗着这张脸,才……才侥幸攀上筠姐姐你这高枝儿……还说……”
他哽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像是被最亲近的人用淬毒的针扎中了最隐秘的痛处,那副脆弱又强忍难过的模样,与这满室喜庆红浪格格不入。
姜筠心中冷意渐生,果然,挑衅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
她并未立刻温言安慰,只是静静看着赵谨,目光平静如水,却让赵谨激动的情緒渐渐平复下来,只余依赖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