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筠执盏的手稳如磐石,连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选秀,如同悬在所有适龄贵女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青云梯,更是黄金笼。
于她姜筠而言,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与无数女子争抢一人恩宠,终日汲汲营营,将命运系于帝王一念之间,绝非她所求之道。
她想要的,是能握在自己掌中的人生。
“赵家这位三公子,”
凌雪的目光转向外厅那个正紧张地整理衣冠、眼巴巴望向内室方向的少年,语气平和得像在分析买卖,
“门第相当,是为其一。其二,此子心性如何,你我有目共睹,单纯近乎痴傻,对你却是一片赤诚,日后易于掌控。你若想过得舒心自在,他绝非阻碍。其三,”
她微微停顿,目光在赵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扫过,“容貌昳丽,世间罕有。女子一生,对着这般品貌,总好过面对枯木顽石。嫁与他,远胜入宫搏命,或是低嫁寒门,受那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磋磨。”
凌雪的话语,句句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剥开所有风花雪月的伪装,直指婚姻的利益核心。
她为女择婿,首要考量便是安全、可控与女儿未来的舒心。
至于情爱,那是锦上添花的奢物,绝非雪中送炭的必需。
此时,赵谨已至屏风前,规规矩矩地向着内室方向长揖到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谨…谨儿问夫人安,问筠姐姐安!”
礼数倒是周全,只是那迫不及待抬起眼搜寻姜筠身影的目光,将他那点心思暴露无遗。
姜筠微微颔首还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声音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三公子安好。”
赵谨却丝毫不觉这疏离,见姜筠回应,欢喜得眉眼弯弯,急切地诉说:“筠姐姐,我前日得了一只极稀罕的白鹦鹉,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竟还会背《关雎》!本想今日带来给你解闷,谁知父亲一早拘着我在书房练字,说什么字如其人,我的字配不上…配不上……”
他忽然意识到失言,脸颊飞红,讪讪住口,只拿那双小鹿般清澈又依赖的眼睛望着姜筠。
凌雪抬手,止住他语无伦次的话头,语气放缓,却带着的郑重:
“谨哥儿,你心意赤诚,我与你伯父俱是知晓。然则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你二人终身,非同儿戏。你今日且扪心自问,可是真心实意要求娶我家筠儿?日后可能保证事事以她为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赵谨闻言,立刻挺直了尚显单薄的少年身躯,脸上红晕更甚,几乎是赌咒发誓般急切道:
“真心!千真万确的真心!夫人,伯父,我赵谨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筠姐姐!”
“我会对她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好!我的东西都是她的,谁要是敢欺负她,我、我跟他拼命!”
他话语直白热烈,情感澎湃如潮,毫不掩饰那份近乎盲目的痴迷。
这痴心,起于多年前一次宫宴,他被其他世家子作弄孤立于角落,窘迫难堪时,唯有姜筠递过一方素净的帕子,温声安慰了几句。
自此,那抹温柔娴雅的身影,便成了他晦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姜筠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心中却冷静地权衡。
易拿捏?确是如此。这般全心依赖、近乎幼稚的炽热情感,正是她目前处境下最需要的。
她需要的夫君,不需有多大的雄才伟略,但需心思纯净,全心向她,让她能在这桩不可避免的政治婚姻中,迅速在复杂的右相府立足,并能反过来,庇护她想庇护的一切,父母,幼弟,以及左相府的安宁。
赵谨,恰是那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情爱……她眼波微转,掠过母亲沉静的面容,想起父亲下朝归来,第一眼总是寻找母亲身影的习惯,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或许,始于算计的姻缘,亦能经营出几分真意?
她迎上母亲探询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声音清晰而平静,落在外厅竖起耳朵的赵谨耳中,如听仙乐:“女儿……但凭母亲做主。”
此言一出,赵谨欢喜得几乎要晕厥,他忘了礼仪,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越过屏风看清姜筠的表情。
赵谨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的狂喜:“筠姐姐!你、你答应了!太好了!我……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傻傻地看着屏风后那模糊却梦寐以求的身影笑,像个骤然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纯粹而耀眼。
凌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惜,随即肃容对赵谨道:“既如此,我便应下你。但需尽快回府禀明你父母,着媒人依礼行事。选秀风声鹤唳,迟则生变,你可明白?”
赵谨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明白!明白!我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