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情
    笃笃笃……

    号舍角落中,王蕴章蹲在墙角老僧入定似地敲着木桩,眼珠时不时贼溜溜瞧着最里头的动静。

    昨天搜查闹至清晨堪堪结束,失踪的监生下落仍不明。

    与事件无关的千余名监生们,临近子时,方被兵卒放行返回祖洲号舍。

    后湖管事官吏们体恤监生劳苦,特允了未时的小憩,时辰虽短,聊胜于无。

    午后烈阳炎炎,蝉声、知了声吵得脑仁生疼,终究抵不过呼啸而来的困意,国子监中多是年轻后生,不多时,祖洲号舍齐刷刷响起鼾声。

    “老和尚……再敲……我叫……”埋怨声被睡意淹没,号舍中又多了一道呼噜。

    一颗石子砸在王蕴章头顶,又弹落在地,滚了一圈金色弧光,落在了脚边。

    王蕴章收了粟满楼的金豆子塞进布鞋底,仿着木桩上的蘑菇芽,环抱着膝盖,眼珠子错不开地盯着俩人。

    裴停云穿了一领水蓝纱小袖道袍,臂弯上挂着澜衫,在压经炉上来回撩拨。

    炉烟伸出白骨精似的细指,四面八方朝着另一侧拢去,钻过白纱帐的孔眼,捂上侧卧小憩人的眉眼、鼻口。

    郎瑛被一阵窒息的甜腻呛住,翻了个身,坐起。

    朦胧纱帘猛掀开,烟气随之袅袅从窗口遁走。

    一张莹然玉润的面庞,在炉烟中若隐若现咬牙轻笑:“炉烟腾手,妹夫仔细熏伤手皮,下午黄册可不少,查坏了手无人替。”

    “堂深暑不到,闲意一炉香。”裴停云依旧闲适翻着衣裳,“大舅哥钟情之事甚多,勉强算得风雅之人,怎连熏香都如此不耐?沾了我的香,也脱不了俗气。”

    “不敢沾妹夫的光。”郎瑛附和地点头,五指笼住茶盏,抬腕倒入香炉中,咕噜一声,香气停了,“古人说案头时一炷,邪虑不应生,我又听闻好香用以熏德。妹夫点这么浓的香,看来是多了些邪念,又缺了点德。”

    角落里的王蕴章看呆了。

    他挠了挠脑袋。

    原来……国子监魅魔与冷面妹夫的断袖畸恋,会这么不顾对方死活,突破伦理之恋……不该干柴烈火、煎炒烹炸、涮熬咕嘟炖吗?

    裴停云轻笑一声,将怀中的澜衫盖在郎瑛头顶:“大舅哥,我替你熏衣,你却恩将仇报,好没意思。”

    布料覆盖的刹那,郎瑛险被浓烈香气熏晕,盛夏白日的炫光透过澜衫,玉色映目,双眸顿觉舒缓,但耐不住这股煞人香味的摧残,她将头顶的澜衫一扯,清新空气涌入鼻腔的一瞬间……

    一双瞳如点漆的美目逼近她的视线,裴停云笑得萧瑟,冷清的眉骨中透着嗜血的锋芒。

    两张脸,面对面,呼吸一滞。

    郎瑛将视线下移,裴停云水蓝道袍上牢牢挂着牙牌:“妹夫原来是以牙还牙,怪我调换牙牌替你祈福,因此调换澜衫来戏弄我?”

    裴停云死死定在原地,亦不退出这令人不适的距离,含笑道:“大舅哥曾亲口赞我好香,妹夫成人之美,乐意之至。”

    王蕴章激动得猛掐木桩,捏碎了几撮蘑菇芽,心中热血沸腾:正是如此!口嫌体正直,身体抗拒不了心的召唤,面孔贴得极近,他呼吸着他的呼吸!

    忽闻一声鼠叫似的低鸣,郎瑛、裴停云拉出一个正常的距离,转头看到低头捏拳、闭眼尖叫的王蕴章。

    号舍中,枕头、金豆子、毛笔纷纷向王蕴章扔去:“闭嘴!”

    王蕴章沉醉在心跳加速中,闭着眼倒下,笑着便哭了:“郎小姐,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

    郎瑛换下翠蓝绉纱袍,取过澜衫,大步边走边系,路过王蕴章时,“贴心”为他盖上绉纱袍:“这里不让睡觉。”

    王蕴章正为那远方的女子心碎,却不知眼前人即是名声稀碎的郎小姐。

    *

    前往库房前,郎瑛折道去了畅风亭,亭中负手而立一人。

    似听到身后响动,他转了身,清俊的侧颜映着远处无边粉荷,竟映得人出尘灵动。

    郎瑛自有了记忆起,便有了三个哥哥,“老母鸡”护短似的阿兄,“峨眉山猴”闹腾的二哥,还有眼前这个“天鹅”端方的赵世衡。

    心思淡然、无波无澜,恪守礼法又温和清雅,一板一眼,无趣的很,若不是新晋为侍郎,常穿绯色官袍,只怕整日只随意穿着黯淡老旧的衣裳。

    “大哥哥,若你是女子,穿粉色定是极美,长眉过目、丹唇墨发,不知要勾走多少少年郎。”郎瑛走上前,与他并肩,“少穿些老学究偏爱的衣袍,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赵世衡敛了寂寥,欢欣从骨子里透了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湖光山色之外:“从未想过,若我是女子,竟有这么大的魅力。”

    “没人能逃过你的裙摆。”

    “你呢?”

    郎瑛噗嗤笑出声,若他真是女子,自己恐怕只能与他成闺阁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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