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衡含了几分恼意,低声急道:“这话你只能在我这儿说一次,让他人听到,你的脑袋还要不要?”
多年的相识相知,郎瑛早已将他视作珍重的人之一,后湖这两日,时时提心、刻刻留意,唯有与他相处这瞬间,郎瑛才卸下提防,将心底的私语道出。
赵世衡的手掌宽大,覆上瞬间将郎瑛的呼吸窒住,郎瑛白润的脸庞渐渐涨红。
赵世衡一惊,撤手,抚了抚郎瑛的后背,神色有了丝无措:“抱歉,是我情急了……”
郎瑛轻轻摇头,借着赵世衡懊恼的瞬间,将压心底的疑问脱口:“先前后湖也曾有监生犯禁,重罪之下,判斩监候。阿兄案发一夜后即判极刑,第二日即……行刑,为何如此?”
这桩事情,赵世衡本想等舞弊案风云微定时,再找契机商谈,万没料到,内侍打起了郎家的主意,连带着点名“郎初”征召查册。后湖禁地耳目众多、重兵把守,草木轻动亦会风声鹤唳。
奈何……赵世衡刚眼风扫去,某人一脸刚毅注视他,任是无情也动人……收回目光幽幽一叹。
奈何莽撞的“前大舅哥”初入后湖就接连惹下两桩是非,若不透露点内情,往后横冲直撞,向天捅个窟窿也不无可能。
赵世衡起身抱把古琴折回,郎瑛识趣的搬来一张床几,二人面对面盘腿坐榻。
隔墙恐有耳。
琴弦在赵世衡指腹下或抚或拨或挑,曲调初始清幽、空灵,恰似身处山林,静侯来风。
郎瑛躁动一天的心彻底安定,侧身倾听赵世衡的低语:“黄册虽小,却牵系朝野上下、域内外疆。”
“今年方过半,而天灾不断,初春山东、河南等地连降大雪,人畜冻毙者无数。三月,四川、陕西地震,逾月不止,殒者数千人。及五月,浙江兰江两岸发大水,庐舍尽塌,惨不忍睹。”
“永乐八年二月初,陛下亲率大军会师北上征讨鞑靼,一路深入草原腹地,鞑靼内大乱,互相贼杀,仓皇四散。我军分别重创本雅失里、阿鲁台,得胜而归。今年,瓦剌马哈木杀死本雅失里,野心勃勃,长此以往,陛下必不会养虎为患,坐视不管。”
古琴声逐渐凄婉急促,如泣如诉,宛若陈情。
“永乐八年五十万大军粮草、军械辎重,今年各地赈灾济困,皆需依赖子民、依赖国库赋税,这一切的根本便是那方黄册。”赵世衡眉峰深索,忧心忡忡,“北征期间,朝野流传太子爷监国多有僭越之举,引陛下对太子爷的疑心。郎家身为太子党,清宴偏在驳查黄册犯禁,无异于火上浇油。陛下对清宴的处置,就是陛下对太子的警示。”
郎瑛喉头哽住:“那……那……阿兄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吗?”
赵世衡轻轻摇头:“当晚事发,连夜审讯,翌日文书呈至御前时,陛下正在斥责太子爷,当即朱批布告。刑部口风甚严,只说是损毁、篡改黄册数据,并畏罪潜逃,其余隐情一概不说。与清宴要好的陈冠,那夜后神志不清,口吐疯话,问不出名堂。”
怎么办呢?
郎瑛双手叠放在床几,额角轻抵手背,凝神细思。
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指向,这个人的名字随着心脏在不断地跳动——裴停云!
裴停云义父是御前老人、二哥被进言调入后湖,并且他还在刑部观政,郎瑛确信,裴停云定是知道内情。
古琴音渐渐淡了,泛音一层层飘远,吹散了燥热,一切回归郎瑛刚踏入这间屋子的宁静。
飞蛾依旧在挣脱窗纱的阻碍、烛火依旧哔剥,她还是那么安静,但赵世衡终于仔细看她了。
“龙团……”赵世衡温声轻唤着。
郎瑛装作瞌睡的模样,惺忪地揉着眼:“大哥哥,怎么了?”
赵世衡捧正了她的脑袋,轻轻晃了晃:“我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什么?”
赵世衡捏着她一左一右的脸皮,向外轻捏:“朝局复杂,后湖森严,谨言慎行,勿让郎伯父忧虑。”
郎瑛鸡啄米似的点头:“好。”
“勿让茶团忧心。”
“好。”
“勿忘晚间来此沐浴。”
“好。……嗯?”
*
干燥的头发挽成发髻、澜衫穿戴整齐,夏日热风拂面。
郎瑛恨恨想:我能初见面坑他一回,如今近在咫尺就能坑他第二回。
她的眼神在夜晚中清醒得发烫,走出后湖公署,拐了个弯,朝着膳房的方向走去。
公署阴影处,一个人影待郎瑛走远后,缓缓现身,裴停云手捏着一片甜瓜,如狼般紧盯着消失猎物的背影,抬手将甜瓜放入口中,细细品尝果肉的滋味。
细白的肉皮、饱满的汁水、清甜的香味,又有脆生生的劲,牙齿上下齐咬,吞咽入腹,颇有滋味。若后湖一日无它,裴停云来此还真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