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荷静默坐下。邓遗秋胆战心惊地观察她,唯恐他的师姐像操大师兄说的那样“悲恸太过,伤及自身”。
“……横遭意外,已入轮回。万古悠悠,死生由命。切忌悲恸太过,伤及自身。”
草师兄回复的符音一下一下擂着她的心脏,这滋味久违了。
连荷一时不知道做什么,抬头。
邓遗秋一直黏在她身上的目光里难掩不安和担忧,见她望去也没有移开。
“遗秋比我还小一岁。”
连荷忽然想到这个。她空咽了咽喉,垂眸强行压下呼啸的心绪,果决地封闭心府和神识。
“没事。我们去睡吧。”她平静起身。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贴上她的后背,瞬间起效。
“其实没有必要……”连荷失去意识前最后想说。
夜黑风高,桥洞里牛在睡觉。
逼仄的空间里,昏睡的连荷头枕着一动不动像玉雕的师弟。她这几日惯来飞扬的眉眼沉静如青山,仙客微颦,仿佛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邓遗秋忍不住伸出手想把那处抹平,却在眉头上方一指处堪堪悬停,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他怎敢肖想仙客?
有微风拂过。多日同行,邓遗秋知道连荷睡眠的习惯。她喜欢挨着他睡,喜欢和风习习,不喜欢□□的呱呱,不喜欢公鸡的报晓。因此他设域阻断了声响,但引入了一点外界的气流。
渐渐的,邓遗秋发觉灵力有些滞涩。他不动声色封住了自己的心府,脱下外袍团成团,轻柔地托起连荷的后脑勺,将衣袍塞在下方。再设一层域,轻声走出去。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炸在河面上,炸出一朵朵水花。
几十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百洛人目光沉沉望着他。
“遗秋,百密一疏,你今夜还是中了化灵散。”为首之人沉声道。
“谷叔高看我了。化灵散无色无味随风潜入,我已经吸了好几个晚上了,只是积少成多,今夜发作罢了。”邓遗秋眼皮都不掀,就地取材凭空握出一把水剑。
百洛人纷纷架起剑严阵以待。
“你做什么?你已经中了化灵散,还有多少灵力可使?等没了灵力,你要抓着一滩水跟我们肉搏吗?”谷叔吼道。
“嘘。”邓遗秋架起修长的食指示意小声,“只是想威胁您换个地方。”
“……”
“不然我先杀几个…”
“滚过来!”
传送阵的金光很快消失,水面恢复劈里啪啦的动静,大雨倾盆,掩盖一切痕迹。
桥洞内,连荷的眉头蹙得更紧,长长的睫毛不规则颤动。
心府和神识虽已封闭,然则阻挡不住故人在梦中走来。
梦里,母亲做的鲫鱼豆腐汤被倒上一碗血,师父强令她喝下去。她怎么用力也闭不紧嘴,血汤灌满口中,又从嘴角溢出去。草师兄和孚师姐按着让她去洗脸,洗脸水盆里映出孟婆婆咧着嘴笑的头颅。她吓一跳,一把打翻水盆,却烫熟了好多人的皮肉。最后,师父一剑指向她的眉心,周围人都在嚷:连荷好没本事,剑都练不好,丢尽了某某山的脸。慌乱之中,只有一双手在摩挲她的后背,她回头却看不清那人的样子。
连荷醒来时,如果邓遗秋还在,一定会心揪。那双眼中盛过名剑铸辜的寒光,盛过孤崖上的新月,也盛过北海边的朝阳,此刻只剩下快盛不住的孩子般的张皇。
眼睛一闭一睁,连荷很快回神。
呼吸几口气,又是一条清清爽爽的荷仙子。
没多久,她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要关住她?
而且动用两道域。这是严防她越狱?
连荷忍不住反思和这一号邓遗秋相识相处的点滴,认为是刚见面那个早上自己情绪太不稳定吓到了他,才会叫遗秋误以为他新师姐是个动不动就炸的危险人物。
其实并不是的,唉。
连荷摇头,眼角余光扫到她枕了半天的“枕头”,眯眼,一个荒谬的想法投入脑海:小书摊老板说,有人喜欢关住自己的心悦之人……
连荷大惊:有病吧!不会吧?是她有病。
那天在药园渡灵时,连荷就知道不太正常的那号遗秋修为至少是渡劫。之后在见闻丰富的那一路上,很好逗的那号小遗秋也没怎么隐瞒他的实力,差不多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不管是哪个遗秋,他人不在这儿,这两道域都不会撑过五个时辰。
连荷本打算再睡一觉,但怎么也睡不着。
关闭了神识和心府,按理说,她现在跟个没有什么深刻感情的高级傀儡差不多。
为什么辗转反侧?难道躯壳不安?
五分钟后,两道域被强行破开。
一道惊雷震碎乌云,照亮桥洞口面若寒霜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