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掩激动。
温陈酒,连荷多年的朋友,治过她身上大小纵横的伤口,见过她痛到控制不住的泪水,也听过她夜半高烧时的一声声微弱的“娘”。此刻对上友人难得紧张的目光,冷酷声名在外的温大夫一时竟张不开嘴。
从蹒跚学步到风华正茂,近二十年全部的血泪、一生最好的光景,换来这样潦草的结尾。试想如果是她自己,能承受得住吗?
“真的。”邓遗秋忽然开口。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似乎暗藏着与连荷心照不宣的隐秘。烛火衬得他眼中柔情似水,像汪洋,像泪光。连荷望过去,剩下一点后知后觉的担忧和惆怅就在那里面离奇地化掉了。
“可以休息了。”就这样道出连荷的心声。
连荷立马意识到他又变身了,当即觉得亲切,点头:“那就好。”
又转头对温陈酒温声道:“你的事我不插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过这位大夫既然修过铸辜,那就算是我的同门,让我送他回故乡安葬吧。”
连荷确认自己成了没什么能耐的人,一下子慈和了不少。
与温陈酒相识数年,虽说不如李惊蛰那般与她日日形影不离,连荷也是信得过她的为人的。人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这往往并不妨碍情谊的建立与持续。两个正常人,若只能交出秘密才能换取真心,那这真心的“真”成色又有几分?
所以连荷没追问,温陈酒也没拒绝,只让连荷找不到地方就将他就近葬在药园后山。
李惊蛰欲言又止,被温陈酒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连荷与邓遗秋只当没看见。
“前辈进来吧。”连荷扬声道。
房门应声而开。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素问。
“荷仙子艺高人胆大啊。”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素问一进门就阴阳怪气,摸上连荷的脉对着她啧啧称奇。
“为老不尊。”连荷心想。她虽然与太寰真人各行其是完全不同,但温陈酒和素问却是臭气相投一个德性,都喜欢把人先气死再救回来。
“经脉俱损,根骨破碎,已难复原。”素问连连摇头。
“嗯嗯。”连荷连连点头。
“师父,若以红潭药浴辅以……”
“没用。她逞能,刚废了修为就硬使力,再要重塑根骨就难了。”
“……那么,戈枝呢?”
素问深深看徒弟一眼,不答。温陈酒却似乎已经得到答案,欠了欠身,带着李惊蛰急急告退了。
连荷甚至都没来得及插个嘴让她别忙活,只好请素问代为转达。素问没理她,而是又盯上了沉默的邓遗秋,要摸他的脉。
连荷觉得素问多此一举,想她与遗秋二人今夜像他们药园的药人一样被来回摸了两边,除了一个修为止步的好消息外什么都没捞着,便觉无聊,要去一旁与无头尸兄交流人生去。
“师姐。”邓遗秋拉住她。
连荷不明所以,直到看到他对面满脸阴云的素问才明白过来,大声“嗤”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邓遗秋的手背:“师弟别怕,越没本事的人越喜欢故作高深唬人。”
素问作为阴阳怪气的好手自然听出了这明显的讽刺,深觉莫名其妙,脱口说出了他爱徒刚说过的高论:“还得让铸辜治你,从前挺像样一孩子……”
“……”
邓遗秋无奈地再次拉住他师姐,朝她手心打入一股暖流。
连荷一顿,随即心念一动。这是一段精纯的高阶灵力。这样的纯度和质量,要渡劫以上的修为方可淬炼。
“拿着用。”邓遗秋露出一抹纯良的浅笑,看她时眼睛亮亮的,像个少年人。若非连荷总能觉出几丝淡淡的涩意,简直要怀疑那个爱好铸辜的少年遗秋又回来了。
“把脉!”素问不解风情,凶相毕露。
“……”
连荷在心里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又往尸兄那里挪。
有一大团灵力滋润心府,枯竭的经脉活过来了点。连荷找回熟悉的感觉,轻轻揭开白布。触摸到尸兄腕部的一瞬间,死者生前有关铸辜的零碎记忆全部涌进连荷识海。
各大名剑剑主可以探寻到本剑的一切痕迹,任何一道剑痕、一片剑骨都能向剑主释出剑修当时的心境与见闻。不过这要留下痕迹的剑修本人同意才行。当然,尸兄是无所谓同不同意的。他走得突然,没在剑骨上留下任何禁制。
温陈酒刚才不愿意向她透露这位剑修兼医修的来处。她只好趁着铸辜还认她这个前主人,去这位前同门的记忆碎片里看看他挂念的、他难忘的。
他在修铸辜时,也有什么遗憾吗?他弃了铸辜后,过得还好吗?
他还有没有什么惦念的事,要活着的人代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