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平日,连荷绝不会犹豫:有诈就有诈吧,还能把她裹了面浆油炸生吞了不成?赶紧处理掉,省得磨唧。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被一条昆仑墨龙直接无视并且什么都没干就自己沉了江的不光彩经历让连荷谨慎了些许。
“且慢。”
连荷心念一动。
“叫师姐进来为我们护法吧。”她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我毕竟身体虚弱。”
邓遗秋:“……”
“是我唐突了。”他低头垂眸以示歉意,“我粗通疗愈之术,又与你…与师姐一见如故,多有失礼,万望海涵。”
连荷困惑:这个人要是图谋不轨,就算自己不管,他又能走多远?
且不说他总是口出狂言——道歉——继续口出狂言——又道歉,如此反复,难成气候。就说他这跳跃的思维也着实不似聪明人所有,他跟师姐一见如故,干嘛非要来连荷这儿献殷勤?
莫与傻子论短长。连荷慈爱地看着他,点头。
于是一直到船靠岸,她也没跟这位新交的朋友闹不愉快。连荷是坚信众生平等的合格修士,这一点很多修为也不比她高的人都不如她。从给她烘干衣服和给她热烧饼的事就可以看出,这位不太聪明的朋友是个善良的人,必有傻福。
临下船前,连荷把一张画好了的迁移符给他,笑道:“有缘再见,来自百洛的美人。你上某某山,最好别去铸辜峰和藏玉峰,浮玉峰更适合你,那儿美人多。”不正常人也多,可以包容他。
邓遗秋握着迁移符凝神看她,眼睛微红,长身玉立。岸边江风徐徐,吹动玉人眸中的秋波。看得连荷心惊胆战:才刚弃道,就要卷入我心悦他他心悦她她心悦他的人世传奇中去了吗?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她赶紧转身要掐断这段孽缘,不意与船老大撞了个满怀。船老大盯着她。
“没事儿吧大爷?另一半船钱给您。”
船老大却执意不收,凶狠地拿出另一吊钱塞给连荷。也不看她,就说:“贵人多忘事,老头子不收你的钱。”
连荷被他阴阳怪气的语气惊到了,飞速思及没能把墨龙拦下来的恶果,想着怎么弥补老爷子一条船。
老爷子久久不去在那儿生闷气,却见那已经没了仙力的“荷仙子”跑去孚风仙子那儿薅了钱袋子回来,顿时气得吹胡瞪眼。
他一把夺下连荷伸过来的钱袋子,把它扔进一块略大一些的破布袋子里,然后把那一袋铜板连着些许碎银一股脑塞给连荷。
“道长不记得,老头子一家没敢忘。七年前中元节湘江畔,我家丫头,叫仙长一声姐姐。”船老大红了眼眶,还是不看她,沉默地转身走了。
连荷一下子想起来了,伸手要叫住船老大,被不知何时飘过来的孚风拉住。
“我会画阵送他回去。把钱收着吧。银钱俗物虽不可贵,你收下了,他更高兴。”
连荷心情复杂地应是。孚风拍拍她的肩:“去药园。”便往岸上去了。
连荷低头看手里带着些腥味的钱袋,还有腰间那个只有连荷肩膀高的小姑娘送给她的平安符。连荷打开来看,平安符袋里卷着一张银票。小姑娘的娘满怀殷切地谢连荷救女儿一命。船老大的女儿让老爷子心甘情愿把风雨里渡船的钱给她。
神鬼莫测,而与人同游。
七年前,湘江畔。
天已经黑了,鬼门洞开,百鬼夜行。
操虫飞、孚风、连荷等一干人奉掌门真人之命于江畔祭祀孤魂。
死后在人间还有亲友惦记的鬼能留住他们的鬼魂三年。三年后三魂俱散,前尘忘尽,乃入轮回。而那些无人祭拜、无名无坟的死后身则只剩下一具孤魂,不入地府,只在人间游荡,没有记忆,没有目的,直到被神佛降恩度化,方能烟消云散,结束这漫长的苦行。
孤魂是不能被招的。只有中元之夜有人祭祀时,它们能与其他鬼魂一样,享受人间烟火,短暂地触碰或千年或百年或仅仅几年前它们为人时的岁月,咿咿呀呀地流几滴泪。
修仙之人皆知:神鬼俱不在六合之内,神鬼事由天不由人。历来中元夜烟火只在民间看得见,高居仙山洞府的修仙者是不祭祀的。
某某山掌门慈悲之名已到了天下皆知的地步,加之真人素来行事不羁,偷偷派几个徒弟混在中元节的火光里烧点纸钱不叫人发现了,那是无妨的。
就算人尽皆知某某山要祭的孤魂是谁,也有掌门博爱的名声在面上撑着,铸辜、藏玉、浮玉三道剑意在内里摆着,能叫仙门各派说不出大话。
连荷等人于中元夜里低调下山,在湘江畔偷摸烧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三个少年脸上如出一辙的迷惘,沉默和沉默交替登场。
不远处有个老翁和老媪,也是这般沉默地烧纸钱。两个老人一边烧纸,一边泪流了满面,看着比连荷三人要真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