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点灯,伏案,糊弄课业。静坐,冥思,运灵修炼。

    熄灯,辗转,闭锁五感。难受,忍着,准备入眠。

    照例完成这一天。

    怪的是明明倦极了,她却睡不着觉。

    待到往事涌入识海,她确信这又是一个不眠夜,便破罐子破摔打开五感,和故人旧事唠唠嗑。

    母亲曾经做过豆腐汤吗?

    修仙路迢迢,莫念凡尘,莫思亲友。

    哦,已忘了。

    修仙,从何时起的?为何要修仙?

    荷儿,道心惟微,修道当居敬持志,勿生杂念。

    通达万物,体恤众生,一贯千古。

    师父,可我看见许多趋名逐利,目下无尘,石火梦身。

    或许终有一日,我也会陷入其间,成为像您那样无情的人。

    孟婆婆也要走了,铸辜峰注孤了。豆腐汤真是很好吃。

    回味着豆腐汤,连荷敏锐的五感难得与睡眠握手言和。十数年日夜以继,高居蘅门榜首的修为,抵不过一场凡间风味。梦里,连荷又听见了那句:山外有青山。

    一日休沐结束,孚风仿佛在灵气稀薄的民间吸足了灵气,完全不复前两日的怨气冲天,从人形炮仗净化成了好端端的一个浮玉峰大师姐,风姿绰约,我见犹怜。正当今年夏比来的新弟子面带桃花欲上前攀谈时,大师姐突然惊叫:

    “什么!?连荷?自请离门?”消化了片刻开始咆哮,“这不可能!她人呢?啊~~~”

    新弟子们登时噤若寒蝉。

    某某山这一辈修为最高,天资最不可思议的那位灰色的师姐自请离门,被逐出某某山了。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修仙界,蘅门榜排第二的清冶宗汤顾寒第一时间传来慰问符音,此人一向知节守礼,温润如玉,修士间有口皆碑。但孚风将他文邹邹的留音翻译了一下。

    第一句:连荷真走了?你们逼的吧?

    第二句:既然如此蘅门榜首是不是该换了。

    第三句:她既失了铸辜剑,可以考虑来练我们望舒剑法,请转告。

    孚风当场就气得要炸开来,提着剑就要飞去清冶宗。大师兄操虫飞去拉她差点被戳,无奈用了药园求来的安神草糊她嘴里,再眼疾手快地下了昏睡咒,这才一个头两个大地往藏玉峰峰主,也是某某山掌门所在的天漏殿去。

    天漏殿门口,掌门来回转圈,总算盼来了他的小草,此刻就是叫他大树也无妨。

    “不是我干的。”掌门上来就拉着他诉衷肠,“昨日,昨日你师叔悄摸把小连拉到紫罗堂把她的剑意剔了,小连居然也忍着没叫,我就没发现。我真是,小草啊,怎生是好啊?”

    操虫飞蹙眉问:“掌门问过段肃师叔是为何故了吗?可知阿荷现在何处?”

    “没,师弟他不见我,只传了符音告诉我此事,让我把小连的名字从名册上去了。我没见到小连,也不敢去了她的名字。”掌门泫然欲泣,“事情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操虫飞正待再问,有小师弟来报:段峰主要闭关了。操虫飞急忙携掌门真人去铸辜峰,结果刚到就收到了闭门羹,以及孚风暴起下山的消息。

    早在草师兄忙忙碌碌飞不停之前,连荷就麻利地滚蛋了。

    某某乃一方名山,号为天下大宗。五年一次的夏比兼收学大会,欲入某某山者不知凡几。一群天赋卓绝者踩着另一群人们口中的“修仙之材”进了各大派的山门,这才有资格在海内自称一句:吾师出名门,学从正道。这一小群天才里会炼出一小撮精华,是为各门派翘楚,假以时日可成大能,享万民供奉。

    像某某山这样的门派,进出皆不由人。弃道者需废去修为,所学交还师门。某某山以剑术名世,某某山弟子以剑入道。

    铸辜峰首席弟子从此没了铸辜剑意。

    她简单收拾行囊,在众人大惊小怪之前一瘸一拐下了山。

    又是雨天,她挎着包袱撑着伞,身上没了温和莹润的光。山路湿滑难行,她忍着痛,几次差点划跤,但又自觉快活似神仙,仿若病树终于被泥土消解,沉舟终于被海沙掩埋,平和之中咕噜着淡淡的雀跃。

    雨越下越大,连荷强大的神识与万物相连,此时心海里的泡泡此起彼伏。

    萧夫子总说不以物喜。哪儿能呢?

    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修仙的料。

    真好。

    正好,作个闲人,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