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月底还有小练,本次小练后定出下月大比名册,大比与年末蘅门岁试……”
诸君叹气,头痛,抱怨连连。
一轮动作做完,台上萧夫子仍在用他慢悠悠的腔调继续念:
“铸辜峰弟子三人——”
数个衣服灰黑的年轻人死气沉沉地望着他。
“浮玉峰八人——”
一群集齐各种红色纱织学服的仙子叽叽喳喳。
“藏玉峰可入围者十一人,凌日峰照例不限……”
大足钟声响彻某某山,伴着雷声轰进每个人肺腑之内。
藏玉峰学堂这才彻底热闹了起来,众修者誓要齐心协力盖过萧夫子的念经声。人多势众,成效斐然,萧夫子左张右望,大约念得也快了些,但没人听得到他了。
藏玉峰修士既有絮叨者如大师兄操虫飞,也有沉静者甚至可以混进铸辜峰,总之是某某山除凌日峰外第一大杂烩所在峰。
这帮人讨论小练大比岁试的时候眼里都泛着光,深为连荷所不解。
不过连荷在山上一日,就时刻牢记着铸辜峰弟子的风格,面上是不会有什么表现的。她身着众灰衣里最深的那身学服,不动声色地凑近众红衣里最红的那件衣服,往学堂外走去。
出门,抬头看天,然后看右肩上搭着的手,左耳被灌入清凌凌的一句“有病!”。
接着是第二三四五九十句。
大意是谴责萧夫子又留了太多课业,试图拖堂贼心不死,给一红枣打一棒子。
“我俩还有草师兄前日才刚给某某山拿了夏比的头名回来啊,多不容易,啊~~~”
连荷此时神识既清明又混沌的,只拣听得懂的听,应得敷衍又流畅。
那只手很快抽走,被它的主人用来施法御剑。
“我和我浮玉峰师弟去山下玩,明日休沐不回啦!”
风里飘来雨点和她的声音。
这位风一样的修士虽然飞得快,但她说得也多,所以此刻学堂已经走得不剩什么人了。
远天连着群山,密雨织雾,朦胧了山路。
连荷静立片刻,信步走入雨帘。
下了小半日的雨竟渐渐小了起来,雨中人身上的莹莹白光也越来越淡。没几步,雨停了,光散了,人还继续走着。这一幕被不远处回廊上的修士看见,他是通过夏比新晋的某某山门人,见到这样一位年轻出尘的同道难免好奇,扭头和同伴轻语:“你看那边那小姑娘,那么年轻就上山了,同为修士,真叫我汗颜呐……”
他同伴闻言望去,幽幽道:“那你慢慢汗吧,恕不奉陪。”
“你这是何意?”
“你看看人家的衣服。”同伴提示他,“尊者着深,似你我都穿得像豆腐般的,那才是新入某某山门。”
修士恍然大悟,不觉间“哦”出了声。
“还有,你仔细瞧她衣服湿了没有?”他同伴叹气,“山外有青山,何必与那般人物相较,晚间吃什么?你掌厨。”
“那你打猎。”
“乳鸽?”
“行。”
声音渐渐远去,连荷也跟着喟叹一声,饿了。
她这样的神识早已可以耳听八方眼观四路,这是好也是不好,好处是可以感受到雨水的休势,坏处是不得已听了很多动静。乳鸽坏她道心,这是其次。她已经许久没在夜间万籁俱寂时舒坦地睡过一个好觉了。
不过当下还是好处压过了不好,她已经走到了铸辜峰,远远闻到了孟婆婆小屋的炊烟。
麻婆豆腐,青菜粉皮。四下无人,连荷露出一个大大的,由衷的笑容。
这笑容一直持续到连荷踏进孟婆婆小屋。热腾腾的饭菜旁边蹲着一个脸皮皱巴巴的老婆婆,和几件已经收拾好了的背囊物什。
一见她进来,孟婆婆就忙活开来,脸上笑得更皱了,是连荷一直喜欢的模样。
“快来吃饭,碗筷给你摆好了。呐,鸽子汤,一直煨着呢。我把味儿都散尽了,下午做好就封严实了,连你都没闻出来吧。快吃啊别愣着。”
连荷默默低头吃饭,面无表情是她一贯擅长的,难得使在孟婆婆身上,倒也得心应手。她是不能被老人看出任何企图挽留的蛛丝马迹的。
“快吃。”孟婆婆拿着筷子的手习惯性地朝着连荷一呼,又慢慢收回来。
连荷吃得更快了些,灵敏又细致的五感和神识让她觉察到了婆婆的局促。当下,这样的禀赋又不知是好还是坏了。
匆匆吃完,匆匆离去。
她甚至不敢说一句“明日我休沐,我送你下山”。怕一开头就忍不住说下一句话。
连荷不能开口,因为孟婆婆真的会留下。
回道舍的路她走得很慢,走到天完全黑了,只剩下峰顶师父的观心阁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