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叶误作舟
名叫什么?”她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恐惧,终是问了出来。

    芪伯,“我认识她时她就叫这个名字。是她离开商行后再度出现,才告诉我们,在另一个政权利益中,她还是云昭蜃楼名门燕氏长房二小姐,云昭当今太后的堂妹。”

    作为子女完全不了解父母的过去,木明棠深感歉疚惭愧。她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职。

    人上了年纪,一提起当年的事情总是话语良多。芪伯细细讲述着当年有关往事。

    ——

    燕悦泠再次出现是在水兴,芪伯等人面前是在永春二十年,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年。

    永春二十年,云昭昭御军为天子设立的百官监察机构,上护天子近侧,下巡百官。当时的昭御司使叫王冲——出身咸安王氏贵族。在咸安地界,王氏家族一向如螃蟹行步。

    时值王冲奉旨探查东州,恰逢王氏族中一弟子娶亲。王冲特意绕道百里归家喝喜酒。

    婚嫁当日,咸安郡太守之子奔入正厅,将拜堂的新娘子抢过。言是新娘与太守之子少有婚约,王氏族人夺人所爱,强行逼婚。新娘亦当场扯下头巾,摆出一副要誓死与太守之子相守的态势。

    孰是孰非,咸安郡人皆知,太守之子所言不虚,王氏势力强大亦是不虚。

    红绸帐暖前,太守之子伤痕累累,身无完肉。当日最后是由两个刁奴拖着扔到了太平街道。新娘满口鲜血,已目不能视,当日扔被架着逼入了洞房。满座宾客见此场景并无一人敢开口劝解。

    由是如此,王冲还是觉得失了面子。入蜃楼向皇帝陈述地方治安时,设计陷害咸安太守对天子不敬,写反诗的事。云昭帝那时正多病多灾,易胡思乱想,震怒之下,办了云昭开朝来的第一起文字狱。

    咸安太守下马后,咸安更是王氏的一言堂。王氏一行人贪蠹暴敛,更是横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凑巧当地又遭遇百年难遇的旱灾。重度盘剥下的民众早已无力抵抗灾害,很快发动了暴乱。

    云昭帝再次派出王冲带领昭御军平定叛乱,安抚民众。王冲为了功绩名声无所顾忌,贪墨安抚粮,以武力镇压,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咸安郡人口锐减,青壮年不及老年一半。

    次年,云昭帝为顺应命数,改永春为元熙。

    元熙初年,云昭帝花灯节遇刺一案发生。随后由先咸安群守之子检举告发,引出一段昭御军在群县胡作非为的惨剧。云昭先帝命当时的刑部尚书林玄安出任此案的总理大臣,一力调查此案。

    尽管林玄安手持天子御宝,强龙不压地头蛇,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势力错综复杂,想要查清楚功过与否,犯罪几何,难度是不言而喻的。贼人几次三番的算计暗害不仅导致案情调查止步不前,林玄安还因此受了数次残害,险些丧命。

    燕悦泠就是此时再度踏入三水商行,再度以水三一的身份帮助林玄安肃查咸安郡一案的真相,振济灾民,谋划灾后重建之法。

    “那是时隔多年我再次看见她,时年流转,她收敛了尖锐的少年气,变的沉稳柔和。”芪伯语气变向沉重,惋惜,

    “她欢天喜地告诉我,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你吧。一个女人一旦变成母亲,她就有了无法填补的弱点。她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就像是这广袤苍原上的鹰,尖钩利刃,蓝天广原完全是她的主宰!她的归属!”

    志之所向是一人勇往无前的始终动力。当年那个少女站在他面前,熠熠生辉向他描述自己的理想。芪伯第一次知道,天地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也可以有勇气拥有那些看似违逆,颠破天际的志向。

    芪伯:“她说,‘浮世浊浪滔滔,流民见飘零梧叶,误作济厄浮槎,竭力攥之冀苟延,殊不知下伏暗流,危逾往昔。’她的眼界,落在我们远看不见的将来。也是过了多年,我才慢慢瞥见她所言,‘梧叶误作舟’是何意。”

    午夜微凉,炭火静静燃烧地劈里啪啦,木明棠直挺挺坐着,静静聆听,胸怀中只觉热血沸腾。

    芪伯:“自百年前士族混战,小国林立,大国三足鼎立,这九州大陆之上,动荡是常态,战争更是一触即发。身处此世,谁不是乱世浮萍,随处飘荡,稀里糊涂过完这一身。她不一样!她说,‘选择怎样的人生,完全取决于你的心。’”

    “她——她的选择是什么?”木明棠艰涩开口,“她退却了么?”

    灼热的炭火映照少女紧绷的面容,在那身躯之下,同样潜藏着灼热的期待。

    芪伯回望她的眼睛,静默无声对峙着少女的追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法回答。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你是她留存在这世上最亲厚的人,一切遵循你自己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