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通透,夜风将橙黄的烛光吹得东倒西歪。倒映在祁薄昀的半边倦容之上,稍显落魄哀怨。木明棠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种神色,心里不由起了怜悯之心。
祁薄昀的窘迫轶事,蜃楼城里向来流传甚广。有一蜃楼无聊书商更是专门针对祁薄昀的荒唐言论行止按周制定了书籍卷册,免费发放各家各院。饶是她这闭门不出的贵府小姐,都听说过许多荒唐事。
或说他十岁还遗尿,常夜中惊号,醒来照着奴仆便是一顿打骂,暴唳异常;或说他荒淫无度,整日整宿浸泡在酒馆茶楼,软语温柔乡……
但从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木明棠对这传闻更多了几分存疑。祁薄昀性情不定不假,打杀奴仆却是少有,喜好外出饮乐不假,更多的却是打探消息。
仔细想来年幼便来异乡飘零,举目无亲的,他能存活已然实属不易。
许是她的视线过于炙热,祁薄昀一掌合并成握状,轻覆于木明棠双目之上。
他的手精瘦修长,如同屋后向天延伸,肆意生长的紫竹。偏生又覆有一股隆冬的寒凉。一寸一寸的寒凉浇灭了眼角的酸痛,浇灭了短暂的不安。
祁薄昀:“孤后悔了,早该答应你的请求。你收收东西,明日一早就同原午去东州,船上梁姑娘会来接应你们。”
他慢慢说着,低头隔着手掌将额头轻抵在木明棠额头上。一抹没由来的愧意腾于木明棠的心口,酸胀积蓄满怀。
在此时这风口浪尖让她离开质子府意味着什么,木明棠不需多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她料想不到,祁薄昀为什么想保下她,明明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在离开蜃楼的商船上,木明棠在船舱内望着缥缈浩瀚的明澜海,思绪万千牵扯在百里之外的质子府。外间隔帘降下,踏板轻响,梁饮雪捧着午食入内。
海船之上,新鲜蔬时最是难得,可近几日来送来船舱内给木明棠的餐食不曾断绝这些。梁饮雪一身武人装扮,黑发高束于顶,紧袖窄服。
从船上接应之日起,梁饮雪便宿在木明棠所栖船舱之外,以便随时照应。她话不多,态度不冷不热,保持着该有的疏离分寸。
“多进些食,腹内空荡,更易晕船。”梁饮雪重复着叮嘱,直起身将手背在身后,一副要盯着她进食否则绝不罢休的态度。
木明棠起身,“怎么你们都是这样的冷性?不会好生说话?我连个名姓都不配出现在梁姑娘口中?”
梁饮雪面无表情,只是重复,“吃些东西,放心,我无意害你。殿下交代过,保你无虞。”
“他为什么护我?”木明棠有些激动,“他——护得了自己么?”
船舱夹板上忽而传来刀剑相击之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此间海湾呈三瓣状,名曰三角湾,处于北獠和云昭两国交界处,多年来匪患甚是严重。近日北獠国内动荡,这海面之上更是不大太平。
外头的打斗声处时猛烈,不过半刻钟,声渐低了下来,接着又是海浪翻腾击水声。全程梁饮雪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眼睫未曾眨一下,气定神闲。
“咚咚——”原午敲了敲船舱门,高高喊了一句,“北獠海虫都打包扔海里去了。”
木明棠再迟钝,再是没出过远门的深闺小姐,此刻也渐起了疑心。东州是内陆州府,怎会行船多日,遇上北獠人士。
绕过弯来,明白祁薄昀此番只是将她当做诱饵,引诱她背后之人的视线掉离质子府。
木明棠整个人似被惊雷闪似的,恐慌战栗,这几日对自己利用祁薄昀的愧疚、对祁薄昀的同情全都消失殆尽,浑身只感到一阵恶寒。
木明棠前脚出府,祁薄昀后脚封了府。
下令除了他其余人等不许出府,自内将府上铁桶般围了起来。为了避免他人起疑,对外只说是约束自省,又采购了许多白绸麻布,大张旗鼓在府内设了灵堂。意在祭奠先故的宇文明淇。
祁薄昀往日里荒诞不经,这番认真守起灵来,虽有厘头倒也稍显滑稽。本来在他身后因宇文明淇之死咒骂他的云昭百姓、官员,此时提起他这惹眼人物来多了一丝讥讽、嘲弄。祁薄昀这番自我摸黑的言行,极大满足了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