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峰
分惬意,祁薄昀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宿在山林间,听着自由风了。忽而觉着整个人飘飘然,恍若置身隔世。那里没有仇怨,没有人命叠在肩上,只有二两清风,二人祸福相伴。

    “多嘴”祁薄昀说道,顺手解下岳恒川右侧的酒袋,拿到耳边摇摇,还有些酒,一骨碌都倒入嘴里。

    “你这醉今朝是好酒,日后着人多送几坛入府吧。”

    岳恒川砸吧嘴,不情愿道,“殿下喝酒这样快,昨日才送过,府里又没了么?殿下喝了又不给钱,还不如我多卖几坛,挣点银子,家里现在拮据的紧。”

    祁薄昀将酒袋往后潇洒一扔,道,“你倒是啰嗦,让你送就送,哪那么多抱怨!”

    岳恒川一个脚步快移,没接住酒袋掉到地上沾了一地灰。他攒着袖子狠擦几下酒袋的泥灰,颇为嫌弃似的嘟囔,“殿下越发败家了,这可是琏叔上年生辰时送我的黑蛟皮酒袋,少说值得三百两银子。”

    “好说好说,下月你生辰孤送你几坛好酒。”

    “好酒不都到你肚里了。”岳恒川小声道。

    “你叽叽歪歪说什么?”祁薄昀说着往岩壁上一躺,手肘充当枕头,便如此睡着了。

    木明棠离他们无百步远,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思来这岳恒川定然不是一普通家仆,要不怎么敢如此回话,此中必有隐情。

    第二日天不亮三人照旧晨起赶路。天刚蒙蒙亮时,山林还透着点活气。露水珠在草叶上滚,沾湿了裤脚,附在身上带着清冽的凉意。偶有山野林雀扑棱棱从矮树丛里飞出来,留下几声脆啼。

    往深处走了一个时辰,雾从林内各处漫了上来。那不是轻薄的晨雾,是沉甸甸的、带着土腥气的白瘴,缠在树干上,把路遮得影影绰绰。岳恒川已提前招呼二人戴上特制面罩。

    方才还能听见的雀鸣没了踪迹,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低了。木明棠不由闪了个趔趄。

    祁薄昀离她近,玩笑般道,“摔可以,别摔孤身上。”

    日头渐渐爬高,却穿不透这层雾。林子密得邪性,老树的枝干横七竖八地挡着路,有的树身裂着大口子,里面黑洞洞的,不知藏着什么,凑近了能闻见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深褐色的黏液,从树干落在腐叶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渍。

    前头探路的岳恒川回头寻二人说明此处情形,“此间应是已到剑南峰,前头穷林幽谷,多藏猛兽,殿下娘娘得多加小心。”

    再往深处去,雾里开始渗进别的声音。似人似兽,空阔哀伤。

    木明棠在路上又拾起好几根木棒给自己壮胆。祁薄昀偏嘲笑她,将木棒悉数夺去。

    “这我捡的,林木众多殿下要自捡便是,夺我的做什么?”

    “这棍子上可写你名字了?怎么就是你的?”

    “你…好,殿下胆小多拿几根壮胆也好。”

    “孤胆小?明明是你比较怕。”

    ……

    岳恒川在前头听着,心里一直翻大白眼。两个拖油瓶不好好赶路就算了,一路上拌嘴吵闹就没停过,自己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

    日头刚过中天,浓雾消散,层叠的浓荫又吞上来。

    密匝匝的古木直插云霄,枝桠在头顶缠缠绕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脚下的路早被藤蔓遮得严实,踩上去软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陷进烂泥里,带出些白森森的骨殖——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风穿不透这林子,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瓮。偏生夏季燥热,不一会木明棠脊背上,脸上淌汗如流水。

    林间极静,偶尔传来的怪声撕破死寂:或许是巨蟒滑过树干的窸窣,或许是山魈在暗处发出的冷笑般的啼叫,又或许,是什么大型走兽踩断枯枝的闷响,从林深处滚过来,震得人后颈发毛。

    祁薄昀查探到随在身后略微发抖腿软的木明棠,将刚才抢的木棒一端递过去,嘴依旧不饶人,道,“你抓着这木棒,别摔死在这,孤无空挖坑埋你。”

    木明棠心内气他想不抓,又着实害怕,思量再三,双手牢牢抓住他递来的木棍。

    再往前行不过数十步,豁然开朗,一斜石小径映入眼帘。一旁高大楝树枝桠上挂着一玄色破烂的布条,看料子像是人留下的。林内潮热湿闷,布料风化快,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只无声招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