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千里送君行
道,相较她上一次来已塌倒大半,少了许多。此间居住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靠海吃海的老实渔民。邻里之间关系极好,少有矛盾。刑庭文偏爱此处,一住就是近二十年。

    天蒙蒙亮,晨气湿重,石板路上略微湿滑。木明棠心急,魂不守舍的,加上看门犬低吠,她常惊骇,路上踉跄摔了好几跤,跌破了膝盖皮。

    待要走近刑家,巷子口里男女老少已然围满了人。皆着粗麻,系孝带,戴白巾,手执丧杖,垂首低泣。百十来人,怕都是居住在积偲巷的老百姓。今日是个好天,夜来无风,是个捕渔外出的好时候。此刻无人组织,随着心来至此处。

    木明棠不便再往前挤,遥遥冲白布飘零的草堂拜了三拜,石板再次湿润。

    日已新升,暖风十里积偲路,涌入万般读书郎。

    木明棠侧入一老妇人家廊下,为这批“挂红带绿”的昨日英豪让出路来。

    来者勾结搭背互相扶持,一蹦一跳的朝草堂走去。随从小厮担着担子随性其后,阵杖势必比昨日更热闹。民众从悲痛中缓过神来,让出条路为这些稚嫩勇猛的读书人让出条路来。

    木明棠随行小厮身后一同入内。

    刑林获罪现下已流放至北疆,刑氏单支,亲友皆在异乡。

    此次主持一应婚丧事宜的是礼部的新任尚书崔尚,早已日上三竿,这大人还未亲临至此。就连一应仪仗、果品都是邻里乡亲帮着置办的。

    身着白衫孝服的人群齐刷刷跪在刑庭文灵柩前,在灰泥地院子里硬生生猛磕了三个头。随行的小厮放下担子,揭开盖,上前行礼称时辰到,从担子里拿出数百碗依次发给书生,又依次为他们满上烈酒。

    这群落魄书生拖着残破的身体,举着酒碗在灵前一倾,齐声道,

    “送刑先生。”

    “砰——”酒碗在空中坠落,碎裂满地。

    酒香炽烈醇厚,久散不去。亦如刑庭文留于后人的警醒。

    木明棠接过小厮手里的酒坛,行至灵柩前,先是拜了六拜,再起身将酒倾于灵前,碎了坛子。众人皆不识得他,不晓得是哪家公子,哪府书生。但此时众人皆道他为同道人,不免又是一番行礼问好。

    “敢问兄台是刑大人的门生,亦或是那府举子,今朝科举却未曾见过兄台。”人群中一人问道。

    木明棠打眼一看,提问那人倒是生的身量修长,容貌甚伟。

    容貌衣裳可以伪做男子,声音却骗不了人。木明棠只好指指自己的咽喉,摇摇头,表示不会说话。

    众人又是一阵惋惜。翩翩君子实为哑人,着实令人惋惜。云昭规俗,身体康健者方可参加科考,想是此人一生入仕无望,便联想起自己,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兄台无妨,如今处朝堂之上,倒不如身江湖之野来的惬意。今日相逢于此便是有缘,我名为汪如海,东州府人士,今朝已是第二次入科考了。原打算今次不中,便回乡老老实实随着父辈做个卖货郎,养家糊口。实不曾想近二月来发了两场祸事。刑大人在朝廷慷慨激扬,费尽口舌据理力争……我辈实乃佩服。考场上的文章题一出,我便想明白了自己真正追求,渴望青史留名的是什么!那种感觉是读多少圣贤书,结识多少士人不曾有过的快感。我辈不是先生的学生,却承蒙先生的恩泽。”

    汪如海抬手从后颈撩起一把头发,左手拿刀一割,丝丝黑发落于堂前,

    “先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于我而言先生便是再生父母,指路明灯。今次,割发代首以示。”

    初夏闷热,躁动和悸动一时让人分不清。

    同是站于阳光底下,有些话,有些事旁人做的轻而易举,于木明棠而言却难如登天。她是没有名姓,被现世去除之人,能同他们站在一处,已耗尽了力气。

    那日是一个大晴天,从起灵开始暖风徐徐不断,不焦躁、不蛮横,安静为这俗世人杰护送一程。轻柔拂过送行远航的船帆,如同天地间一声幽幽叹息。

    木明棠隐没在送灵行伍里,随着百姓一道将刑庭文的棺椁送离港口,目送洋流将他带回他的故乡。

    海面上风平浪静,鸟类围着船只盘旋环绕,无声舒展羽翼。流云淡淡,金光如泄,照耀海平面橙黄一片。

    这风,这海,这云,这盘旋的生灵,仿佛都知晓那船中所载的重量,都默契地收敛喧嚣与力量,以最极致的温柔与平静,将最后的敬意与怜爱,融进无波海,融进徐徐风,融进流云缓渡的天穹,默默送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