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之泪
才女的名声自是不胫而走。

    自那日起,蜃楼茶亭饭馆,勾栏瓦肆之内,门阁庭闾之间,关于这林氏小姐才气的争论愈发紧俏。不少饱读诗书的后学之辈在林氏朱门前门槛站遍,只求林氏小姐一幅墨宝!一时间往年来低调的林门前门庭若市。

    林玄安爱女心切将一众闲人皆拒之门外。林氏小姐自那日起行事也越发低调,传不出半分消息。

    以是,莫论是祁薄昀这异国世子,便是天子胞弟——云泽侯,其他云昭朝廷内有名有势的大家贵族,能见到这林静蕴,知晓她脾性的也实在是少数。

    祁薄昀懒散答道,“自然,天辰二年的游春节本殿下在场。”眼神始终盯在她身上。

    得了这话,木明棠漂浮迷踪的心终有了方向。那日殿上,因着前日贪杯多饮了几杯清酒,面容浮肿,自己严严实实戴着帷帽坐在太后身侧。那时年岁小,而今身形也变化了不少,料定祁薄昀不曾想到自己便是当日金殿上闲散写文之人。

    她如今绝不可认下自己的身份。那无异于告诉多疑怪异的祁薄昀,自己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他的,他激怒之下自己怕是活不了命。倘若就算是侥幸不死,她也再次将自己的底牌暴露于人前,今后在他面前自己将永远处于被动。

    木明棠眉眼一抬,脑瓜一转又了新的主意,“我也有缘见过小姐,更幸而与她同住过几载。”

    祁薄昀略感诧异,桌面上弹动的手指静成弯钩爬上了眉头。

    “先前不曾说于殿下听就是担忧殿下不信。我确为贫民孤女,卖身葬祖父时恰逢林大人经过,见我与其女年龄相似起了恻影心。安葬孤女的祖父,打点了一应身后事,由是我已然感激不尽。林小姐终日里养在深闺,少有玩伴,林大人又见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便留下我做小姐的伴读。小姐仁厚性子温良,待我极好,吃穿用度一样不曾少。我因着先前识得几个字却有不大精细,小姐每每有疑问也应答不上,林大人特意请了书儒先生悉心教导,为小姐解解乏,寻寻趣味。自此我名以伴读的身份,实则以姐妹的处境与林氏小姐颠颠撞撞互相陪伴了九年之余。年前,边关骨骸清整列有家父名姓,我特向林大人和林小姐告了假,欲亲迎父亲骸骨归家。只叹边关路途遥远,我身体贫弱无法行动太快,一路上走走停停待安置好父亲骸骨归城后已是春二月下旬。林家噩耗已临。初闻时我如梦如幻,不敢置信,直至……”

    木明棠言至此处,眼底已有了盈盈泪光,哽咽不成声,“昔日里小姐乐善好施,街坊四邻颇感恩她的美行,待午夜无人时,特意去乱葬岗欲将小姐的……尸身安置好。只乱葬岗尸者横叠千里,尸身皆血肉模糊,收尾不相连……我随着四邻点着荧光在尸山血海里寻了好几日,终是寻到了揉为肉酱,血肉不清……”

    祁薄昀依旧冷言相对,“你如何认得那便是她。”却将手收回衣袖,欲拿出袖帕为她拭泪。

    木明棠紧咬唇,将半边唇咬的殷红,心内一紧,生生将意欲抽他一巴掌的心思压了下来,“我与小姐一处长大,莫说她的身形样貌不清,便是她化成灰我……我都认得的。何况那日是她的及笄礼,她身穿的桃红锦装花绸缎上的花纹图案皆是我一针一线绣的。”

    祁薄昀将袖帕随手掏出递给她,依旧不忘冷嘲热讽,“倒算是个忠仆。林氏一案牵累了本殿下,你如今却又是向本殿下来寻仇的?”

    “不敢欺瞒殿下,我搜寻林小姐尸身的事情被云泽侯发觉,是他告知我殿下府内有一刘姓门客与林大人牵涉甚广。由此我央托他设计入了殿下府内。刑大人待小姐亲如女儿,待我也亲厚,我不愿让大人陷入险境。”

    “该说你是蠢笨?还是愚忠?这质子府可又是什么好入的,剥层皮倒也不一定出的去。与虎谋皮,所图为何?”祁薄昀单手撬开木明棠紧闭的唇齿,她唇边已然留了一圈齿痕,微怒道,

    “她待你就这样好?甘愿让你做到这地步?”

    阁外的天雷滚滚而逝,雨也渐止。阁内亮堂明晃,木明棠的双眼红肿似秋八月的石榴——又大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