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之勇
说朕的不是?是朕不曾体察民意?还是你借由此事以林党案的不满向朕发难?”

    “圣人云‘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是天子,天子也会犯错。天子是天下万民的天子,怎会不体察民情?请陛下以事论事,严惩高氏父子,严惩高党,严惩贪官蠹虫,还我沙篱城百姓公道,还我云昭一个清明!”

    “清明?公道?予谁的公道!予谁的清明!”皇帝气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向殿侧的带刀侍卫走去,冷眼看着下跪之人,狠狠道,“看来你对朕这个皇帝很是不满啊!刑庭文,刑——大——人”

    “噌——”皇帝拔出了侍卫佩戴的鎏金弯刀,弯刀反射的光线折进皇帝的暗眸,杀气腾腾。龙袍上的金丝盘龙随着光影浮动,张牙舞爪缠绕着年轻帝王青白的脸。皇帝手腕一移,那锋刃隔空朝着刑庭文的面门劈来!白亮锋刃映照在刑庭文的乌纱帽之上,令他睁不开眼直视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刑庭文将笏板掷地扔下,拔下簪管,双手将头顶的乌纱取下置之不顾,言道,“臣绝无此意!”

    此时,他扔下了压着项上的重担,终于能直视那皇威冉冉的锋刃,脑海中想的却是挚友死于那弯刀的惨状。莫不然今日去了与他做个伴也好,只留下他一人孤掌难鸣太孤寂了。

    刑庭文忍着泪,在大殿上磕了三个响头,磕掉了他与这朝堂最后一丝情谊。

    空旷的殿内百官皆屏气不敢出,低首不敢看。只听得一刀出鞘声,二人质问声,三声殿内响头……

    刑庭文铿锵再言,“惟君心似我心,惟君心察民意,惟君心辨是非,赏罚明。陛下断言臣该杀?是臣所谓何罪之有。陛下便容不下一句辩白!容不下……”

    他这话一出强势触碰了皇帝逆鳞,皇帝提着刀冲下丹犀阶,目眦尽裂,怒道,“老匹夫,尔今日廷议喧哗,莫非只为此言诘问于朕!林氏一案铁证如山,举朝皆枉耶?”

    刑庭文答,“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臣今日所求,往日所为,日后所愿,只为公道!”

    皇帝气的拿着刀发抖,弯刀铮铮作响,散发着嗜血的寒光。

    百官行列中终于走出一朱紫大袍的耄耋老者,垂目躬身道,“臣有言,‘本朝国制,不杀言官。’陛下今日朝堂舞刀,已然失礼,刑大人所言虚实可任各司查验,不可私刑。望陛下三思后行。”

    出言的是陆文儒,历时三朝,是在世无愧的云昭儒道至圣。本已归隐山林,颐养天年。只因先帝临去前,太子年幼,百官凋敝,故下了一道旨将他从深山老林请为帝师。而今整个朝堂里,在世的,不在世的多半是他的学生,不是,也是徒子徒孙。

    皇帝踉跄退两步,心内说着,倒忘了还有这个老东西。随即将弯刀抛出,转身向屏风后走去,头也不回道,“着刑部,昭御寺协同审理沙篱盐一案。刑庭文当朝褪去官帽,衣帽不整实为大不敬,即日起闭门躬过自省,罚奉半年。散朝!”

    待皇帝一走,适才跪在刑庭文身后的青衣小官便待走向前劝道,“老师,起吧!您腿有旧疾,不可久跪。”

    刑庭文:“诸位大人是天子门生,叫我老师岂非折辱,日后莫要如此。”

    “老师——”

    陆文儒朝着人群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先走。

    待百官散尽,宣德殿只余下了陆文儒和刑庭文二人。刑庭文撑地而起,转身便待要走。

    “子由,缘何如此?”陆文儒问道。他也曾是自己的学生,二人心知肚明,今日朝堂上他与皇帝、高氏一党的这一番争论是必死的局。

    刑庭文华发披散,目光坚定,“曾有人告诉学生,‘滔滔浊浪之际,转徙流离者目遇飘零梧叶,亦错认作济厄浮槎。遂竭全力而攥之,冀延残喘于须臾,然不知其下暗流奔涌,危甚于前也。’”

    “然人身处洪流,除此安身之法,焉能破除此局。”陆文儒反问。

    “叶落则木浮,先者察其理,弃残叶而觅长木。截枝为楫,编板作舟,榫卯相衔,坚若磐石。纵使洪波百丈,惊涛拍天,亦可稳立舟中,顺流而渡,不溺于汹汹之水。”

    “稚子之言,洪流猛兽吞噬万物,舟楫何以堪。况民众愚昧守成乃是天性,怎会弃梧叶,寻浮木,造舟楫。”

    “是以,学生愿作弃叶第一人,惊醒世人。舟楫再可破亦比梧叶固。梧叶已蛀,坚守无益!”

    陆文儒再无话可言,只顾痛心疾首望着刑庭文袍裾垂地,独曳残影,踽踽行过丹墀玉陛。金乌斜照,将那道孤影愈拉愈长,终是没入殿前流霞,恰似残阳收尽最后一抹孤光,空留满殿寂寥,再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