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失礼了……得殿下如此看顾?只是我愚钝,不知那处惹殿下不快。”
“你在怕什么?”
木明棠定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藏在袖袍下的手在抖动,就连刚才那声音都是抖得。而这一切一览无余摊开在祁薄昀眼中。
岳琏见形式不对,乖觉摒退众人,只余下他二人立在庭院里。
此时春已深,苍翠满院,时近破晓,残月爬上天际,日月交替间,他们二人的影子被渐渐拉长靠近,又在黑夜的包裹中顿时消失。
无声对峙时间快的出奇。木明棠脑中似是被一团浆糊迷住,找不到出口,想不出理由,眼见着谎话越扯越大,漏洞便越多。
“不想去?”还是祁薄昀先出声。
木明棠没有立时回答,眉间却松了松。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她母亲燕悦泠与当今太后燕悦城是堂姐妹。因着这层关系,少时她常随着母亲去燕皇后宫里游玩,宫中不少人皆认得她,更兼而今她长相酷似其母。更是不敢轻易露面。她这张脸只要一出现在皇宫之中,哪怕只是半分眉目,都足以令他们起意。适才那李公公盯着她看的那几眼,她犹自担忧怕被有心之人认出。到时她为家族血洗耻辱的努力便皆付之东流了。
祁薄昀哪里知道她的曲折,一哂道,“抗旨不遵——死罪。”
——
花灯节入宫那日,质子府入宫门的轿子上到底也只有一个人。
登台观礼之前,众人要去鳞清殿拜见皇帝,餐饮赏乐一番,及至戌时才去天都楼城墙之上观礼。
旁人按照规矩必要在第一重宫门处下轿子,一路步行穿过第二、三道宫门,绕过大殿,行约摸个把时辰才到那云昭天子设宴之所。祁薄昀不同,他好歹是楚南大皇子,又见他推脱抱恙在身,不得多步。故此,云昭皇帝特意恩准抬他的轿子在殿门前止步。
鳞清殿前,琉璃瓦片熠熠亮洁,白玉栏杆擦拭锃亮,浮龙游雕栩栩如生。霞光一照,余晖灿若锦缎丝绸。
祁薄昀下了轿,这一路坐着脊背都麻了,于是大喇喇在殿前百官注视之下伸了个长长懒腰。见者有掩嘴偷笑的,也有闭眼斜视的,也有不甚在意的……
“殿下,时辰到了,快随小人入座吧。”一旁的内侍挤眼催促道。
鳞清殿并不是一处宫殿,乃是由数座殿堂相连组成,规模宏大,常用于接待外宾,年节大事时皇帝设宴百官之用。云昭崇尚儒学,以礼立国,座次也十分讲究。左为尊,右次之,身份地位高的便离天子座次近些,低些的依次往后顺,也不知跨越了几处殿堂。
祁薄昀的座次为右起第一个,现今皇帝无有长子,云昭没有太子,他对面左起第一位次自然是云泽侯——宇文明泽。
这种宴会祁薄昀自入云昭来每年参会的次数也不少,他闲着无聊将殿内大半人的面貌官职记了个大半。像是往年,他座次之下的便是海涯府第一宰辅林玄安大人。今次不同,林氏已伏诛,在其位的变成了高为庸——倒也不拘他有什么功德建树,但只因着他女儿承宠,圣恩正浓,品阶大升,将他从那角落勾里调至这至尊眼前。
排在他之后的先文德皇后父亲——蔡之襄,其本为文官之首,落人身后,此刻正忿忿不平,朝那矮几出气,折腾的好一顿“叮铃咣啷”。惹得其后不少人掩嘴哂笑。
不多时座次皆被花图锦绣,官衣礼服占据。祁薄昀借着酌酒的当隙扫了一眼,那户部尚书——刑庭文的位次依旧是空的。听闻这日是刑庭文的结发之妻的忌日,不宜饮酒作乐。从先皇起他便得了恩旨这日不必入宫,宫中宴席却仍保留着他的位置。自算的上是一殊荣。
算算时间,高樯已快抵达蜃楼,那道罪责恐已经到刑庭文府上了。
祁薄昀放下酒杯回过视线便看见那云泽侯举起一杯酒,朝自己点头致意,一饮而尽。当真是一脸和气,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美少年。这朝堂之上再难得寻见比他做戏技艺更好的人,就说那蔡之襄,与之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那简直是一天明星,一地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