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簪细弱处登时碎成了两半。浓密的青丝顷刻便掩盖住他半边脸,只能从微隙里觑见他额间的戾又重了几分。
总管不知他怎的又恼了,身上的薄衫轻悄着湿了半截,“我已着人去给那女子送药了,刚去瞧过,已经无碍了。”见祁薄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心下着实吃惊,不免出声提醒道,“殿下,那女子出现的蹊跷,那副尊容又太过出彩,臣担心……”
“琏叔担心什么?”祁薄昀讪笑道,“你可有查到她所言虚假?”
岳琏这几日着人去查过那妙音娘子的底细,大部分是对的上的,确无可疑之处。听他这般诘问语气,一时琢磨不透,只顾下跪行礼请罪,“臣无能。殿下再给臣些时间,臣一定将这人彻查到底。”
祁薄昀微叹口气,嘴角依旧似笑非笑,行至窗台前,“到底孤只信得过你,何故三跪九拜请罪?”
夜风顺着未掩紧的窗牖翻入,将他垂在脸前的青丝掀起,微末亮光里,竟能瞥见那满头的青丝间夹杂着几缕华发。
祁薄昀又道:“你是我家的旧人,异国远乡,这偌大的质子府里,也就你口口声声诚服称臣,不把孤当个废人看。”
总管悲凄道,“殿下!”
祁薄昀抬手推开了窗扇,晚风徐徐,含混着些微清香,又低喃道,“废人?做个废人也挺好的。偏就是有人连这个废人也不愿让孤安心当着。近日来,孤那皇叔可曾惦记着我?又替孤做了何事,攒了何名?”
总管闻言,暗下里松了口气,接答道,“近日来,烈王陛下圣躬欠安,已经是多年来的弊病,倒也不是什么大岔子。殿下皇叔——城阳王现助陛下暂理国事,近来繁忙,手底下也消停许多。”
“哼,倒也少见。”祁薄昀望着那悬挂在黑夜里的明灯,敛色戾声道,“这天怕是得变了。”
三更天,翠英巷街巷里,暗夜马蹄奔鸣,红衣甲胄晃动,琅琅如佩玉相击。连着两月日日如此,搅扰着人心惶惶者甚众。
自从林氏一案后,明里暗里到底和这异国质子扯不开关系,又无十足的证据明定祁薄昀当真参与谋划。碍于他楚南皇帝的颜面,云昭皇帝并无十分明旨难为祁薄昀。可这昭御军——皇城护卫军,连日来途径这质子府连带着动作急促,声声紧密,活似催命符。其意不明而喻。
甲胄声应时而起,祁薄昀倚靠在窗台前望着院外,眸光冷的缩紧,淡淡道,“皇叔可不曾忘,这林氏一案的手笔,搅扰孤应击乏力。真是妙啊!琏叔,孤得反击了,要不然当真是辜负楚南鼠辈苦心!”
岳琏半晌听着他的话,身体不受控制的微抖。悄摸抬起头偷瞥立在眼前身形修长的少年郎。素衣黑发,眉若远黛,斜飞如鬓,那双极似小姐的眸子里是散不开的雾气,填不满的怨恨。
每每看见他这个模样,岳琏心下只余悲凄。
相似的模样下,灿若星辰的小姐一朝嫁入皇室,变得沉默寡言,自持端庄,只落下个早逝。而这殿下,自生下来便再无半点愉悦可言,无人对他讲半分情谊。又因着生在皇室,除了争斗,他别无选择。
终究是被甲胄声搅扰睡不着了,祁薄昀推门向外走去,信步拾阶而下步至中庭。
院子里栽种着一株白玉海棠——楚南特有品种。却不是他特意带来的,那年他刚至云昭不巧便是邀春节。街道游灯行人甚众,众人看管不力,他立时被冲散开。这种子是一个白玉娃娃见他独自一人,亲手递给他的。
鬼使神差接下后,由他亲手栽种,而今已十年。
其枝挺直,苍劲中隐见清逸之态。每至春深,千枝万蕊竟相绽破。花瓣莹若羊白玉脂碾就,润似寒江凝雪,无半分杂色,恰似仙人揉碎月华,点缀其上。繁英重重叠叠,如堆云砌玉,密不透风处犹见珠光流转。
祁薄昀立在树下,夜风起时,千枝万朵轻颤,恍若白衣仙子联袂起舞,落英簌簌似雪,暗香幽浮若缕。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簇拥着一簇的花瓣,未及堪握,那洁白又随着夜风飘远,握了个空。
祁薄昀面对西厢房的方位,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