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少有的几次算账以外,很少再见她拿笔。她说:写字不好看也就不想写,做事做不好了也会不想做,坚持不下去。有时候傅文傅哲围桌涂鸦时,母亲或者父亲总是坐在他们边上,不声不响看着他们随心所欲挥洒想象力,哪怕是画了一只在岸上爬得鱼,他们也不给任何意见。
傅文喜欢停电的夜晚,每一个停电的夜晚他都喜欢。
点上一盏豆粒大小得灯芯,放在桌子中央,温暖、朦胧的光圈将整张桌子及桌边的四个人笼罩在里面,把一个个人影投射到墙上,灯光倾注在脸庞上,面孔清晰深刻,黑暗亮十分分明。
谁也不出声,四周静的只剩下墙角的蟋蟀声和灯芯轻轻跳跃炸开的劈啪声,那抹光是静止的画儿中唯一的灵动,两个大人守护着两个小孩,看他们专注的做所属他们喜欢的事情。
那时候的画面在脑海中出现时都是一律的灰色,像搁置在墙角许多年的素描,像飘荡在远山深水中的一只船,母亲和父亲的身影在灯光中变大、晃动,轻轻跳跃摇摆,他们的身影被禁锢在了老旧的画框中。
对比起两个人的性格,傅文更喜欢接近爸爸。母亲严厉的便是嘴,她唇舌之间说出的话如断掉的珠帘。家庭中偶有矛盾发生时,母亲便受不住话匣。
她不骂人,对父亲只是一个劲的唠叨,每句话紧密相连像盒中的抽纸,抽出一张下一张也随之跃出。父亲就在一旁愣头愣脑的站着,有时听着听着便笑出声来,有时沉着一张脸不言不语,他从不还口。也许他还口了,母亲的话匣就此关闭也说不准,但是,这个可能几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爱玩爱打扮,也喜欢接触新鲜东西,像所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
傅文5岁时,母亲26岁,母亲这样的年纪正是处在青春尾巴上的位置,既有年轻人的急躁和活力,也带有步入壮年的稳实。许多事情做起来还是喜欢从做的过程中找乐趣。烧水用温度计测试它沸点是不是真100℃,缝衣服时她把补丁剪成花形,说这样美观引人眼目,遇到节奏快的音乐,也情不自禁的扭起来。
傅文回忆着,想象着现在五十岁的母亲,鼻子总酸酸的。曾经的母亲也调皮、爱玩,对新鲜事抱有极大兴趣。而如今,自己也已经二十多岁。
傅文和母亲坐在葡萄架下面纳凉。她趴在板凳上,用指甲抠板凳上的缝儿,母亲在做领来的手工细活,一针一线的穿着珠子。母亲来了兴致时“逼”傅文也穿根针,说小孩子眼睛好使。
奶奶在边上说:你自己才多大,就说眼睛的话。
傅文吃惊的盯着母亲的眼睛问:你看不见了?母亲愣了一下,连眨几次眼回答她:看见,刚才是夸小孩眼睛更好。
母亲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额头说:屋里应该有老花镜吧!她走进屋里翻腾起来,举着老花镜站在门边邀功似的晃了晃手中的眼镜,对傅文说终于找到了,又坐回板凳上。
她闭着眼镜,把老花镜架到耳朵上,伸出手摸索起来。傅文跳过去扶住她的手。母亲站好后慢慢睁开双眼,脸庞上的表情就像等待开启宝盒或是等待扇贝自行打开时那般的生动。
她说:戴这个眼睛容易变坏,头也发晕,只准我戴,平时你别碰它。母亲低着头,刘海和鬓角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裂开的嘴角和露出的虎牙傅文深深地记得,那是一脸的满足与开怀、调皮与任性,一种自在其中的笑容,甚至,那笑容纯真无邪。
母亲像木偶一样僵硬的跨开脚步,说小文你快看啊,地面凹下去了,真要掉下去了一样。说完又狠狠地踩向她视野中凹下去的地面。
只走了几步,母亲便停下来摘掉眼镜,揉了揉双眼,对一脸渴望一试的女儿说:“这东西只能大人碰得,小孩碰不得。”说完将眼镜放在板凳上,它安安静静的趴那儿,却又分分秒秒的都在诱惑。
傅文趴在母亲身上蹭啊蹭啊,又是拽她的衣服,又是卷她的裤脚,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她不说自己的欲望,只是像只需要抚摸的猫咪一样挨着母亲。
母亲又一次拿去老花镜,问傅文:我戴上它好看不好看?
“好看”
“像不像知识分子?”傅文不懂什么是知识分子,摇了头后又点头。
母亲左右摇摆两下头,微微叹口气说: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也能留一张戴眼镜的样儿。
她把眼镜递回屋中,往后的日子里,她再没有对它那么“贪恋”过,傅文想:母亲,即使没有相机,你露着虎牙的微笑和那脸调皮的表情都记在脑中呢。
傅文在变化,母亲却没有变化。
她15岁时,觉得母亲一直是36岁的样子,她20岁时,母亲便一直都是41岁的样子,看习惯了,总也发现不了其中变化。翻出家中的老照片时,傅文看五岁那年雪景中得拍摄,里面的父亲和母亲,仍看不出上面的他们比现在年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