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洞里不出来,哪怕饿死了。没有猫时就多偷点食物藏起来以后吃……”

    奶奶拉亮昏黄的电灯,让好奇的孙女找答案。

    傅文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丫踩在凹凸潮湿的地面上,认真凝望灯光照射到的洞穴,想象着睡在洞里的一窝老鼠,她说:黄金龙头拐杖也在里面。

    奶奶说:也许吧!

    这一夜,傅文做了第一个醒来后还能记得的梦,梦里全是跳舞的老鼠。

    清晨她把梦说给奶奶听,她说老鼠拖着拐杖到处跑,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奶奶说:我的第一个梦已经不记得了,越来越久后连梦都很少做了。

    她又说:以后记住清早不能讲梦。

    傅文兜里揣着滚热的鸡蛋赶回家,后面跟着蹒跚的奶奶。

    在奶奶家睡过一晚傅文不想再去了,她不喜欢老屋关上灯后黑暗里的神秘感觉。

    奶奶说不来就不给做花衣裳,傅文说不稀罕。

    母亲正在给傅哲洗尿布,傅文把滚烫的鸡蛋藏在小弟弟的脚底,他哭的莫名其妙。

    傅文偷喝弟弟的奶粉,母亲给全家人吃一样的饭,唯独傅哲的饭装在玻璃奶瓶里,甜丝丝。母亲弄不懂为何总找不到上次傅哲喝剩下的奶粉。

    母亲做了条大青鱼,盐放多了。傅文喝了一杯又一杯水,她拉着爸爸要去外面尿尿,爸爸用手电筒指着花坛边说蹲在那就行,傅文说你踩到怎么办,爸爸说他会注意,傅文说妈妈踩到怎么办,爸爸说我会告诉她。

    她向爸爸要水喝,爸爸端了许多碗过来,看不见他的脸,模模糊糊喝完傅文又说要尿尿,父亲指着猪圈边的桑树说:尿吧,我会告诉你妈妈注意。

    醒来后傅文发现自己尿床了,母亲便不得不注意起来。

    清晨醒来的傅文在自己的作品中扭捏着不愿睡下去,她爬到父亲肚子上,把尿湿的一块留给身体庞大的父亲。

    爸爸看着肚子上小小的女儿,不忍心责怪一句,笑着问:小文上次尿床是什么时候,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母亲把傅文的作品和傅哲的尿布晾在一起,抱着双臂欣赏一会儿说:要是有相机我就拍下来。

    傅文端着板凳坐在床单和阳光下,看着自己尿湿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晒干。

    有一天清晨,奶奶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问傅文现在穿这个会不会冷,没等傅文回答她便将衣服披到身上,她的问话像在自言自语。

    随意问出问题之前她其实早已拿定主意,征求别人的意见只是想对自己选择的肯定。

    傅文执着一个问题或一个答案已到了让人不能理解的地步,得不到回答就像永动机一样永恒地问下去,当她回答不出别人问题时就跑到那人跟前慎重的告之:我不知道。

    奶奶没等她回答就披上衣服进屋的举动,让傅文很着急,放下木马追上前扯住奶奶的衣角问:你问什么冷不冷呀?

    “没什么,瞎问!”

    傅文说:你刚才不是问了吗!

    奶奶说:我问现在穿这件衣服会不会冷。

    奶奶右手高高举着镜子,隔得老远审视镜中的自己,翘起的一缕头发很快就沾点口水抹平。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老屋上,墙角斑斑驳驳洒着金辉,清冷的没有一丝暖意,那是一种凌驾在冬日寒冷之上的高贵而独特的冷光,狸猫团成一团坐在窗台上,迎着朝阳眯起眼睛,一副与世无关的淡漠表情,它睥睨着金辉中的老人,穿件单薄的蓝色衣服,黑色宽肥的裤子,老人几乎拍遍身上的每个褶皱。

    收拾停当后,奶奶给傅文梳了羊角辫,仔细叮嘱:我们赶集去,一年才缝两次的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比平时热闹许多倍,街上人多,你要跟紧在我脚后。

    奶奶从门后拿下一顶变灰的草帽让傅文戴上,她说不戴帽子走到街上就会晒成黑丫头。

    傅文问:奶奶不怕晒么?

    奶奶说:我晒黑了也看不出来,小孩皮子嫩,晒黑就变不回来。

    傅文感觉自己和奶奶正在向深山老林进发,对前方的无知充满好奇和兴奋。

    怀着无比澎湃的心潮,脚下的路都在重新开辟,蹬着五彩祥云,不费力气就能往前冲。

    奶奶很少赶街,她此行也显得很快乐,说上次赶这样的集市在四年前,那会儿和邻居大奶一块去,路上休息过三次,那次之后就没走过远路。

    傅文跳跃在奶奶周围,像只兔子,走一点就回头等待奶奶,催赶着她的步伐。

    回想那时候奶奶缓慢的步伐和满脸温和笑容的情景,现在的自己是她生命的延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