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
,说:破哪吒有什么好看的,回头我能找到不知多少幅比这更漂亮地给你看呢!

    傅文捡起彩纸,抹平后重新折好,再放进口袋。

    堂姐脾气急躁易怒,心直口快,这样的人往往给交往的人很大压力,她也无法得到别人宽容的谅解。

    但堂姐这样的人有颗简单粗暴的心。

    傅文被堂姐扇过许多巴掌,脸颊、肩膀、屁股都受过她指头的虐待,每每这受罪的起因都很小,梳子掉地上了,走路踢歪板凳,吓走吃食的鸡鸭都准能挨巴掌。

    母亲给的巴掌傅文会哭闹一阵,堂姐给的巴掌不但粗重,还会留下通红的痕迹,傅文连眼泪都不敢滴下来。

    傅文肯屈服在堂姐的淫威之下,或许是因为堂姐的书包和铅笔盒。

    堂姐的书包有橡皮擦的香味、淡淡的铅味和书本的油墨味,味道混合在一起就变成开了花朵的书包。

    她喜欢打开书包的帘子,看里面叠放整齐的书本,堂姐说书本里都是奥秘,只有识字的人才能懂得。

    铅笔盒里睡着的笔长短不一,铅笔钢笔圆珠笔,这么多的财富就只能到堂姐这么大的时候才配享有。

    堂姐有时候会晒书。

    一本一本厚实破旧的书散乱地铺放在阳光下,每一页都藏有一个故事,一行行字迹像根绳子牵引着傅文走下去,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又能见到什么,也许正如堂姐所说,“黑暗的城堡中住着被施了魔咒的公主”。

    也许书里还能看见父亲说过的“松鼠会在晚上跳下树来捡破布给自己搭窝”,面对眼前一大片的书籍,傅文烦躁的想跳起来,就像家里来了亲戚,满桌子的菜却只能等亲戚坐上桌才能开动。

    没征得堂姐的同意她不敢乱碰。

    封面上摘莲蓬的两个小孩跟活的一样,傅文伸出小指对着画中的小鱼儿摸下去,摸完又忍不住翻到下一页。

    堂姐对烈日下守着书本又不敢碰的傅文软了心,她问:想看哪本书你指出来。

    傅文指了指摘莲蓬的小孩,堂姐捡起那本书粗鲁地抛到傅文脚边:坐凉快地方看,弄破了它就别想回家。

    堂姐保护书的方法很独特,自己对着书又撕又扯都不心疼,外人看上一眼仿佛能要了她的命。

    傅文不认识书本里的字,但是她记得每幅精彩插图带给自己梦一般的场景,每张插图里都有一个自己,她参与其中,每个故事都占据一个席位,默默地顺着故事的主角走下去。

    堂姐捏着一张纸蹲到傅文身边说:你会写什么字,我来教你。

    说完堂姐就打开书页中的十个字对傅文说:把这些抄一百遍,抄完了地上的书随便你怎么看,抄不完捏你眼皮。

    堂姐这一方法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宽容,她的脾气就像是晒了多天的泥巴,又干又硬。

    傅文没有正式拿过笔,笔杆在五指下局促地转悠,她也没有这样虔诚的希望换取一样东西。

    陌生的调整捏笔的五指,谁前谁后没有了顺序,额头急满细细的汗珠,堂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也让她胆战心惊。

    要写的字傅文都不认识,但很喜欢写前面的“一二三”,堂姐在外面玩了一阵子回来了,傅文还磨蹭在第四个字上。

    傅文不会数数,只哼唱到十六就不知道下面是多少,有时唱到三十八时停顿一下,倏地跳到二十一。

    一百个数字就像山路千千弯,永远拐不到头。

    堂姐让抄一百遍,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有多大范围。

    堂姐看到傅文满页的“一二三”,弯扭、混杂,还脏的团成墨团。

    堂姐敲下她的头,宛如学校威严的老师:四难写你就不写了,有你这样学习的吗?

    傅文被逼迫到桌角重新来写,每写一个还必须读出声音给堂姐听见。

    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铅笔头圆了,外面耀眼的阳光不见了,铺在地上的书也扎成捆,傅文突然放声大哭,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像受了欺骗,“姐姐,你说书给我看的呢?”

    堂姐被她嚎啕哭声吓住,望着她,最终给了她特权。

    小时候的傅文把堂姐的书当做宏大的书库,看不尽的书,飘着相同的油墨味儿,那些味儿像被砸碎的故事,零零散散吸进鼻子里等着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