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漂亮,殿内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也都纷纷附和,举杯向萧青岚示意。
萧青岚端起酒杯,隔空向陆擎示意了一下,浅酌一口,算是回应。
陆擎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痛惜之色:“只是……老臣近日听闻北境朔风一战,我军损失惨重,城守殉国,数千将士血染沙场,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啊!”他看向萧青岚,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殿下久经沙场,用兵如神,不知对此战有何看法?可是敌军太过狡诈凶悍?”
来了。
萧青岚放下酒杯,平静地看着陆擎。
殿内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朔风之败,是萧青岚十年戍边生涯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也是某些人可以用来攻讦她的最好借口。
“英国公消息灵通。”萧青岚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朔风之败,确有其事。敌军凶悍不假,但此战之失,主因在于军械老旧,不堪使用,且后续辎重补给延误五日,致使守城将士无箭可用,无粮可食,孤军奋战,最终城破。”
她没有任何回避,直接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来。
军械、辎重,这背后牵扯的可就是兵部、户部,甚至工部了。
陆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要的就是萧青岚提及此事。他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竟有此事?兵部、户部竟是如此办事的?真是岂有此理!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必须严查!追究相关人等失职之罪!”
他这话,看似在附和萧青岚,实则将矛头引向了朝廷各部,暗示是朝廷后方拖了后腿,而非是萧青岚指挥不当。
“英国公所言极是。”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谢云深。
他站起身,向御座和萧青岚分别行了一礼,从容道:“朔风之败,教训惨痛。臣以为,查清军械辎重延误根源,整顿相关衙署,确为当务之急。然,北境将士用命,长公主殿下临危受命,稳定局势,亦功不可没。当务之急,乃是抚恤伤亡将士家属,稳定军心,同时彻查缘由,以儆效尤,方能使逝者安息,生者警醒,而非在此宴席之上,空论是非,徒惹伤感。”
他这一番话,既肯定了追查的必要性,又点出了抚恤和稳定军心的优先,最后那句“空论是非,徒惹伤感”,更是隐隐指责陆擎在家宴上提及此事不合时宜。
逻辑清晰,立场公允,瞬间将陆擎那点煽风点火的心思压了下去。
皇帝点了点头,适时开口:“谢爱卿所言甚是。朔风城一事,朕已命人着手调查。今日家宴,不谈这些。来,众卿满饮此杯!”
皇帝举杯,众人自然纷纷跟上,这个话题便被轻轻揭过。
陆擎脸色微沉,看了谢云深一眼,闷声坐下。他本想借此机会打压一下萧青岚的气焰,顺便试探皇帝对北境军权的态度,却没料到被谢云深横插一杠。
萧青岚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再次掠过对面那个靛蓝色身影。
他又一次,在不经意间,帮她化解了一场刁难。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又重新热络起来。但经过方才那一番“争论”,许多人看向萧青岚和谢云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
稍后,皇帝离席更衣。席间的规矩便松散了些,众人开始走动敬酒,三三两两交谈。
萧青岚不喜欢应酬,便寻了个借口,走到殿外廊下透透气。
冬夜的寒风凛冽,却吹得人头脑清醒。麟德殿地势高,站在这里,可以俯瞰部分宫城夜景,点点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殿下。”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青岚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侍郎。”
谢云深走到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与她一同看着远处的灯火。
“殿下方才席间应对,令臣佩服。”
“佩服什么?”萧青岚语气淡漠,“佩服本宫直言不讳,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谢云深微微摇头:“臣佩服的是殿下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朔风城之事,殿下本可轻描淡写,或推诿于客观,但殿下却选择了直面问题核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只是……这长安城中,很多时候,直言并非上策。”
“那何为上策?”萧青岚转过身,看向他。
廊下的宫灯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势利导,借力打力。”谢云深看着她,“譬如今日,英国公想借朔风城之事试探殿下,殿下亦可借此,将‘彻查军械辎重’之事,在陛下与众臣面前摆明强调,使其成为朝野共识。如此一来,背后动手脚之人,反而会投鼠忌器。”
萧青岚眸光微动。
她明白他的意思。
在边关,她习惯于直来直往,用实力说话。但如今在这朝堂之上,许多事情需要迂回,需要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