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你的好了。”
谢灵水看着他,要看看灰啾,“现在放开笼子也不知道跑了。”
“总要吃点苦头的。”
灰啾后来怎么了,不记得了,灰啾……
民国四年,乙卯年,腊月初七。
谢梅涯带着他安葬了谢远,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站着,小的跪着,墓里的人笑着。
风雪越来越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祖孙俩却约好似的,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好像在等,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就好像他们等的够久,那人就会回来一样。
最后是谢灵水先晕倒了,他发了三夜的高烧,醒来时他躺在槐林里的老院,天灰蒙蒙的,周围静得吓人,他有些慌乱,滚下了榻。
“父亲。”
“爹爹。”
“祖父……”
没有人回答他。
“谢梅涯……”
依旧没人理会他,他就一个劲儿地叫,叫到嗓子发哑,叫到又昏了过去。
他是被鸟啄醒的,灰啾在他手背上嘬出三道红痕,他麻木地坐起来,终于意识到了谢梅涯不在的事实,“祖父……”
他暗暗想:祖父本事多,肯定去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从堂上的神龛下拿出谢梅涯的三枚铜钱起卦。
……
谢梅涯教过他,正反定吉凶,三掷成卦,可窥天机。
他燃了一根香,双手合十,起卦。
坎卦覆兑,死爻凝滞,下下卦,大凶。
他不去管卦象,只是恨自己平日不好好跟谢梅涯学本事,抓起铜钱,咬牙再掷,铜钱落地,两正一反,卦象依旧指向凶兆。再次起卦。
下下卦,大凶。
不会的……
他颤抖着双手抓起铜钱,闭目凝神。
下下卦,大凶。
……
他一遍遍重复着掷卦的动作,仿佛只要次数足够多,卦象就会生变,改卦为生。
掌心被铜钱边缘磨出血痕,血渍染红了铜钱,每一掷的结果都如铁铸般冰冷,敲不出半点生机。
六爻算尽天下事,在他起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定数。
他在黄纸上写下谢梅涯的八字,跪在神龛前,拱手磕头,“福生无量天尊。”
话落,抓起铜钱,起卦。
脸颊上的泪珠温热而冰冽,一滴一滴打在手背上。
一发不可收拾。
不见尸首,不在人间。
神龛之下,他吞下哭声,清醒地从命。
从什么?
从谢梅涯真的死了,从谢远死了,从谢家人只剩他一个,从他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快点死……
他跪到昏迷,跪到麻木,跪到东方太阳升起,跪到他似乎总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梦。
过了很久,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看看周围,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三枚铜钱躺在地上,院子里的槐树依旧如故,东方天幕下的那条金线破开裂口,吐息春秋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一切照旧,一切如常。
只是就剩下他一人活在世上罢了。
他浑浑噩噩带着铜钱走,走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好像走了很久很久,脑子里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他决定去龙虎山的天师道观,他不信谢梅涯死了,他才不信这破命,是他水平不高,资质平平才算不出来,一定是的。
此后宜州,再无人见过谢家人,槐林里生了蛛网,落了灰,玉水璞大门不开,不见世人。一传十十传百,谢家一夜之间灭门了,从前便有人说,谢家人丁不旺,命途多舛,再看现在,倒也不是道听途说了。
古今万事皆成空,有几人能从梦中醒来,又有几人愿意醒来,泪水打湿眼角,划过鼻尖,该醒了。
黎萍生闭上了眼睛,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一起一伏,“所以,权叔早年成过亲,生下了女儿权曼月。”
水长东知道他在压抑怒气,他在谢灵水面前表明过对权叔的信任,到头来,是他什么都没有摸清,他恨自己让谢灵水陷入危险,恨他让谢灵水对权正山放松警惕。
水长东忍不住道:“权曼月带回来了,那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
黎萍生身后一整排的楠木书架靠北墙而立,中间那层放着一张全家福,“她为何这般做?”
水长东闭着眼睛,左手背在身后,“黎少啊,你不知百姓苦呐,她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黎萍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连水长东也对他说出了这句话,权叔也好,水长东也罢,我知百姓苦,但这种事情,他闭着眼睛,冷不防道:“带我去看权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