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诸务,乃覆灯而卧,心下安然,惟念:平常即福,福不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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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薛家择日既定。薛母与宝钗同点器具,凡盏、帕、绳、布、纸、油、盐,一一记之。宝钗道:“多则乱,少则缺。以十成其七,可行。”
薛母道:“你自有度。”
宝钗又嘱:“请媒妁回告蒋家:凡来往之物,若易重,不必勉强。贵在明白。”
媒妁笑道:“这等话,世间少有。”
宝钗道:“我家本如此。”
是夜,宝钗独坐灯下,取小签,分栏书“内”“外”“常”“礼”。
- 内:衣被、针线、器具、灯油;
- 外:邻里、亲党、往来话语;
- 常:早起、扫除、熬汤、记事;
- 礼:迎、送、拜、谢,字字从简。
宝钗写毕,叠置匣中。复念旧事,心不滞。她将簪上旧白玉轻拭,道:“雪里簪白,自照可观。”
窗纸微响,灯影安定。宝钗轻叹一声,又自含笑,灭灯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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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日之晨,蒋家再来一信。其母致书,谢薛家从简之意;又言“世局未靖,婚礼宜早不宜迟”。薛母与宝钗相商,遂定三日后成礼。
当日厅上,陈设不多。惟见素帷、竹椅、青盏、素匣。来者皆平声细语,无喧腾。蒋氏之弟先于门外立定,整衣而入。拜礼既毕,薛母以茶相迎,宝钗以帕相敬。众人皆笑而无多言。
有长辈问宝钗:“心下何如?”
宝钗道:“安。”
又问:“可惜前缘否?”
宝钗道:“缘随时迁,人随心定。”
众皆称善。
宴不设荤,蔬果为先。茶后散席时,蒋氏之弟道:“小人愧无多言,愿以勤补拙。日后凡粗重,尽归小人;如有不妥,愿受教。”
宝钗应之:“敬能致教。”
礼成之后,宝钗移坐内室。丫环捧一小箱至,内置针线诸物,皆标小签。宝钗一一检视,笑道:“此后但照签做事,少费心。”
丫环道:“姑娘本就细。”
宝钗道:“细为安,安为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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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夕,袭人遣人送来一方手帕,上有细字:“愿得常安”。宝钗看毕,复赠以小匣,内装素环二枚。熄灯时尚闻院里风过竹影,沙沙有声。
次日,宝钗往拜蒋家母。其母年逾耳顺,言辞简重。先问“眠食如何”,后问“家里所需”,末了只道一句:“我家旧规,晨起扫庭,晚来收束。繁华处少到,静处多居。”
宝钗道:“正合我意。”
归来路上,宝钗与随行丫环轻声言笑。丫环道:“姑娘如今心色甚定。”
宝钗道:“定者,非勉强之定,乃顺理之安。”
行至半途,有小贩挑担而过,叫卖粗布小巾。宝钗停步,选其素者二方,银不多给。丫环道:“用得着么?”
宝钗道:“用处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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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黄昏,薛母整点礼单。上写“礼从简、不烦人、不张扬”。又注“遇事先问:可否更省一分?可否更稳一寸?”
宝钗看罢,展眉而笑。
夜半,宝钗梦中惊醒,忽忆旧时诗社杯盏,灯下香影。她安枕自语:“往者既往。”于是起而小书一联,贴于案侧:“梦不可使常,常可以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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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袭人过门已定。她在新居门内写“开”“阖”二字,一为开度,一为阖度。新夫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袭人道:“自从前宅学来。”
她将窗边旧帘裁作半幅,一半卷起,一半垂下,曰:“先见足,行者不惊。”又将桌上小盏移近灯下,贴一小签写“常处”。
旁人笑问:“何必这般细?”
袭人道:“细不费事,却省心。”
近日有人问袭人:“前尘可念?”
袭人笑道:“前尘如风,唯愿当下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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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薛家成礼之后,有外署递来一帖,请贾家中某郎君赴席论事。薛母看过,置之案角,不发一言。宝钗见而不问,惟以指合上匣盖,目光温稳。
薛母道:“世事终有波澜,惟求处之不乱。”
宝钗道:“不乱则可久。”
小注云:礼之为用,不在侈而在节,不在示人而在安人;家之为法,不在诏令繁密,而在日用不烦、遇事有准。
凡简与常,非求寒俭之名,实求可久之实;故器可素而洁,语可少而当,来往可寡而敬,纲纪当明而宽。
梦破之后,所以不苦者,正在先安后行;缘改之后,所以不乱者,正在以常解梦;缘续之后,所以不陋者,正在以礼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