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笑道:“你这手勤。”
紫鹃笑道:“为姑娘且勤。”
宝玉道:“勤能安事。”
泥面见小脚印,应是昨夜巡园之人所留。
印中有水,映出天色与叶影。
一串小蚂蚁搬子,沿瓦片边缘排队。
瓦片边角破处,长出一株小草。
风过,影移,人亦随影而移,步仍稳。
黛玉道:“行可再远一分。”
宝玉道:“只以安为度。”
紫鹃道:“前有浅沟,当跨小板。”
黛玉应声,拇指轻搭宝玉手侧,未用力。
宝玉知其意,稍前半步,身形微侧。
渠水露白线,细碎而均。
沟底有小石,色或青或黄,水过则明。
园中一切皆静,唯呼吸与细声可闻。
风再起,树叶作响,像有人轻述旧事。
黛玉听之,忽忆往日病中心事,又即放下。
她轻道:“今朝不同。”
宝玉答:“正宜记此不同。”
紫鹃道:“记在奴的纸上。”
行至小渠,桥仅一板,紫鹃先试其稳。
宝玉伸手,黛玉以指轻按其掌,跨而过。
渠中有小蝌蚪,列如书点。
风起,药香自衣而出,乃昨日炉间之气,未散。
宝玉闻之而笑,道:“香仍在,是个好兆头。”
黛玉道:“心亦在,何虑。”
——
圃人影远,不闻语声,但有蜂鸣。
菜畦之间,旧蒜抽花,葱白出土,虫涛如织。
紫鹃道:“此间清静。”
宝玉道:“正好借景。”
黛玉点首。
柳下一处石坎,坐可小憩。
紫鹃铺手帕,拂去尘土。
黛玉坐而不倚,呼吸如丝。
宝玉侧坐,目及池边枯荷梗,心记“复清”二字。
宝玉低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黛玉道:“福非求来,亦非拒去,心定则安。”
紫鹃笑道:“都是好话。”
宝玉道:“昔盛今衰,衰极复生,理与四时相符。”
黛玉道:“泪尽之后,方觉有泉。”
宝玉道:“是极。”
黛玉抚袖而思,目光缓缓移至渠心,水痕如绸。
宝玉又道:“四时之序,自有阴晴,不以人意迁移。”
黛玉道:“人心之序,亦当如是,不逐境走。”
紫鹃笑道:“奴只记得‘稳’字。”
宝玉道:“稳,便是不被境牵。”
黛玉道:“昨夜多梦,今朝不扰。”
宝玉道:“梦亦如云,散即不留。”
渠畔草尖带露,风一至则合,风一止又分。
柳影轻摇,影中见影,层层不尽。
远树投影,斜在圃畔,与畦行成格。
泥中见细砂,杂以细壤,色微黄。
紫鹃以帕覆于石,示黛玉坐而复起:“略歇即行。”
黛玉道:“好。”
宝玉道:“气若有余,则心有余。”
黛玉道:“心若有余,则事有余。”
紫鹃道:“事若有余,奴便不慌。”
三人相视而笑,神色皆宽。
一阵微风,渠面碎纹向东,复又归西。
蜂自花间复花间,行止有度,不相惊扰。
畦上见菜青虫被麻雀惊飞,又伏回叶背。
宝玉指渠角道:“彼处水深半寸。”
紫鹃道:“记下。”
黛玉道:“足可过。”
渠底细石如棋,黑白相间,随光显没。
桑叶影压在水面,像人手轻抚。
一片桃瓣浮至,绕旋不去,终被微浪推向岸边。
黛玉道:“花亦归处。”
宝玉道:“人亦然。”
紫鹃道:“奴便以此记在纸上。”
远处鸡声又作,似近似远。
园中气息渐暖,衣袖触肤更轻。
黛玉以指点袖口的线头,宝玉遂为剪却。
剪处极细,不伤罗纹。
紫鹃笑:“当真心细。”
宝玉道:“细能成安。”
黛玉道:“安能养细。”
畦边一线阳光移至脚边,三人影更短。
渠上浮萍微分,露出清水一点,复又合。
泥面干处现裂纹,曲折如字,难辨其意。
紫鹃道:“此处记为‘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