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
,觉这几句像是从她胸口里出来的。

    紫鹃端来热汤,道:“姑娘今儿气色好些。”黛玉道:“只是心里不那么乱了。”紫鹃道:“姑娘若不乱,我就不怕了。”

    未几,有个老妇抱着女儿来,说小女连月咳嗽,夜里不睡。庵里并无良医,不过煮姜汤与她。黛玉细问饮食冷热,摸她背,凉而湿,便道:“饮食先清一清,粥要稀;衣衾要暖;夜里不要吓她,先稳她心,再慢慢数着呼吸。”

    老妇连声道谢。过两日又来,说咳已轻。妙玉不言,只看了黛玉一眼。紫鹃笑道:“姑娘这回劝得合适。”黛玉道:“不过常理。”

    黛玉取纸,替老妇写下几条“起居饮食小箴”:晨起先饮温水,粥要稀;午后不可贪凉;夜里抱稳孩子,轻声抚背,以手指慢慢数息,数到二十,再从一数起,使她心里不惊;天欲凉时,加一层旧衣,不碍动弹;若夜里再惊,先安语,后再数息。又同老妇约定三日后再来回看。过三日母女复至,言小女夜里已能安睡多时,咳声也缓。黛玉只道:“且守住,不急求快。”老妇连声称谢。

    是夜庵中诵经,众人各持一卷。到“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时,黛玉心里像被风拂了一下,便想:“我常常挂在‘别离’两字上,所以苦。若能不挂碍,仍是有情,只是不执。”想到此,心里的一线紧,松了一分。

    次日,黛玉坐窗下,想起自家这几年,病多、泪多、想多。忽而自笑道:“苦到深处,味反见甜。”便提笔写四句:

    经年多病不须嗟,苦到深时味始嘉;

    一念安然身自稳,半窗清影是生涯。

    紫鹃看了,眼睛一亮,道:“姑娘这诗稳。”黛玉笑道:“我不过写我自己。”

    庵主见了,合掌道:“能知‘苦同甜’,已是不易。莫要因为知道了,便去讲给人人听;只管自己做得稳,便是。”黛玉点头。

    庵主又道:“知了也好,莫忙着说与人听。先自安,后能安人;少言,多做。”她说话不高,众人却都静一静。

    又过数日,庵里有人争执借物。黛玉不下断语,只劝两边先坐,先把气缓下来,再说先借后还,一笔一笔记清楚,免得猜疑。众人散去,妙玉淡淡道:“少一分执,便多一分宽。”黛玉唯唯。

    彼时,村里也有小争。两个庄户分水不均,互相埋怨。宝玉想起前番堵圩,便去劝:“先分时刻,你家这半个时辰,他家下半个时辰,轮着用。若两家都急,就各退一步,各让一刻,总还有得用。”众人听了,摸摸头,道:“也罢。”老叟笑道:“你这话,倒像看过书的。”

    宝玉笑而不语,心里却道:“书若不肯落在用处,便是假。”

    是日傍晚,场上晒谷将收,孩子们唱起田歌,声音不高,却合着心气。宝玉听了一回,心下忽明:昔日唱的是“好听”,今日唱的是“合心”。

    他坐在山坡草上,望见远处一缕炊烟,心里说:“从前问人‘我该怎样’,今日反问自己‘我心安否’。”这话在心里一转,胸中顿然开朗。

    他回想这几月的活计,挑水、翻晒、修圩,件件不新鲜,却件件能安。先前总向人打听一个“法”,如今只要把心放在眼前这一匙、一把、一耙上,便是法。心一安,眼见处都明白。

    再过一两日,老叟领他去看一户人家的简婚。屋里挂着两条红纸,几碟家常菜,亲友围坐,互相作揖,话里皆朴。新郎新妇对拜后,长辈只说两句:“勤,和。”

    宝玉立在门边,忽觉眼眶微热。他想起先前那些豪华婚礼,喜乐未散,心已空。他又想:人若把“相守”二字放稳,简也不薄,薄也不寒。

    归来道上,老叟问:“今日看得可明白?”宝玉道:“明白些。真不是大声说出来的,是真在日子里,合身、合心、合味。”老叟笑而不答。

    老叟不说破,他也不再辩,心里却把个“能安”字记牢。遇见好听的话,先看落到哪里;遇见好看的物,先看用到几分。合身、合心、合味,一桩不合,便不算真。

    未几,风大一阵,落叶旋下。宝玉拾起一片,叶脉分明。他忽念起那卷旧方末条“和气以养肺”,遂端坐片刻,心息稍定,胸中清凉。

    他想起黛玉,不知她此时可好。便合掌自语:“但愿他也能安一安。”说罢,心里却不再乱,像相信“各有其时”。

    他不急着再去想“何时相见”,只把眼前的活一件件做好。心里像铺了一层细细的草,踩上去软稳。

    庵里这边,黛玉对紫鹃道:“我如今不常常想从前,先把眼前几件小事做稳。”紫鹃笑道:“姑娘这样,我就放心了。”

    越明日,庵里一个小女童学缝衣针脚乱,哭得兜脸泪。黛玉笑着握她手,说:“先把心放稳,针就不抖了。”教她一针一针往下走,果然稳了些。女童抬头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黛玉也笑。

    她又把灯挪近一些,不直照眼,只照到手背上;再把线头蘸一蘸水,拧得齐整。针脚一匀,小女童不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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