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昨夜的幻觉早已消失。
桑婆婆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将一株奇特的药草栽进陶盆。那盆中有一只白色海螺,螺壳却破裂着,从中抽出无数的细弱银丝,无风自动。
外面骤然响起阵阵喧哗,急促脚步由远及近匆匆而来,打断了他的怔忡。有人在高喊,声音里满是惊惶:“桑婆婆!不好了!金波……金波他……”
赵琦跟着婆婆快步赶到小胖子金波家那间简单的木屋时,心沉沉下坠。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金波此刻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小脸烧得通红,身体不时痛苦地抽搐,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流转,更刺目的是,他脖颈处竟覆上了一层细密的鳞片。
一个身着黑衣的背影正半跪在金波身边,单手抵住他的后背,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勉强压制着那诡异的症状,缓解着孩子的痛苦。金波的阿爹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他母亲则背对着众人,在房间角落面朝墙壁,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桑婆婆立刻上前,用湿布仔细擦去金波脸上混着泪水的食物残渣,又撬开他的嘴,喂了下一些深褐色药汁。黑衣人与金波阿爹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挪到了里间的小床上。
赵琦站在门口,心揪紧了。
安置好了金波,这时,那一直背对着他的黑衣人缓缓侧过脸来。
竟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庞,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眉眼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清俊。然而,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与他的外貌极不相称——山的风霜,海的死寂。
众人的低语絮絮叨叨。
“怎么样了?”
“怎么会这样……”
“还这么小……”
那黑衣少年始终沉默,静立一旁,像一道影子。
金波的母亲猛地转过身,泪水涟涟,直接扑到少年面前,声音哀切:“族长!求求你,救救金波吧!”
族长?赵琦心头一震。屋内其他人,包括金波的阿爹,都沉默着,将目光转向了这位过于年轻的族长身上,隐隐带着希冀。
桑婆婆重重叹了口气,疲惫的目光扫过床上痛苦的孩子,又看向黑衣少年:“老身听闻,早已销声匿迹的‘虫师’一族,近日在苍牙岭一带似有踪迹。或许……那里还有一线希望。”
黑衣少年的目光落在金波身上,垂在身侧的拳头无声地捏紧。
回到石屋,桑婆婆向赵琦递来药,“人族的医术治不了你的根本。苍牙岭多妖修异士,不妨去碰碰运气。”
赵琦谢过婆婆,心中已下决断,他并非甘于平凡之辈,尽管苦修是源于赵氏的期待,可二十年恣意光阴,求仙问道,谁能轻易放下,更何况,他还有要事去做。
村里人知道族长要和赵琦前往险地苍牙岭,纷纷送来各种耐存的海鲜干货,时令瓜果,或精心打造的锋利武器。赵琦一一郑重谢过。
金波还在昏迷中,赵琦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一串用小贝壳和小海螺串成的风铃放在他的床头。
八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还强忍着不哭出声,斑斑却出乎意外的镇定,只瘪着嘴,睁大眼睛望着他,“琦哥哥,一路保重。”
晨雾未散,他背着行囊来到村口。
那道黑色的身影等在一块石头旁,没有带什么行囊,只戴着一顶斗笠。
他转过身,目光与赵琦相遇。
“猰和。”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一些,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赵琦。”赵琦回答。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熹微的晨光,离开了这片暂时给予赵琦安宁的海隅一角,走向前方莫测的险峻山岭。
深入山林,猰和的话便更少了。他走在前面,步履稳健无声,融入了灰暗的巨木林荫中。
这个少年族长,没有少年意气的跳脱不羁,像是漫步荒野,无声潜伏的野兽,熟练的在原始的深山巨石间游走。
经过一片湿润的沼泽地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阵细微的翕动。猰和瞬间停下,抬手,摸出路上做的一把粗糙的木弓,搭箭,开弦。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嗖——”
箭矢离弦,眨眼间,精准地没入晃动的枝叶中。一声短促的哀鸣后,归于寂静。
猰和走过去,从灌木里拎出一只肥硕的禽鸟。那鸟羽色灰中带绿,尾羽修长。
“是灌灌鸟,”猰和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多在此地生息。”
赵琦在林间空地支起简单的篝火,猰和又去不远的小河边,从布下的捕鱼篓里倒出几条河鱼。
火焰舔舐着串在树枝上的鸟肉与鱼肉,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猰和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