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闯进饮子铺的这位,已不能单单用力不能敌来形容了,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他的暗器和他的招式一样,快得方小刀几乎看不清。
那人左额上一道狰狞的陈年伤口,越过粗犷的眉毛,攀爬至高挺的鼻梁,隐没在玄色面巾里,他身材高大,虎背蜂腰,粗粝的手掌狠狠钳制住了柳莺儿。若不是柳莺儿不配合地苦苦挣扎,方小刀连放信号弹的机会都腾不出来。
可也只来得及放一个信号弹。
信号弹响起的同时,那蒙面人长臂一挥,九根绣花针一样的暗器齐发,像夺命的雨帘劈头盖脸地朝方小刀飞来,他勉力闪躲支撑,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甩出一条麻布,将柳莺儿一同卷走了。眨眼之间,两人已飞出了九霄。
祁羽将轻功运到极处,可终究晚了一步。待她终于赶回饮子铺,后院里已是一片狼藉。福春晕倒在檐下,嘴边一摊血迹。方小刀浑身上下十几处伤口,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刚受了什么酷刑。幸亏他将祁羽教他的“流云度月”练了个七分熟,身法亦算诡谲,要不然,让那该死的什么夺命针扎在要害处,他这条命今日便要交代在这儿了。
只可惜,还是没能看住柳莺儿。
祁羽越过脑袋还算清明的徒弟,先上前为早已失去意识的福春治伤。这蒙面人下手不轻,即便是对福春这样从未习过武的,一掌劈下去,竟也这般没有顾忌。祁羽探了他的脉,心脉受损,但还好,没断。她通过搭脉的手指,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福春体内。待福春咳嗽着醒来,又去给徒儿治病。
“师父……”
方小刀目不转睛地看向始终沉默的师父,低低地喊了一声,少年亮晶晶的眼神满含愧疚。这是他有一回看师父穿上女子的衣服,好像瞧着没有平日里那般遥远得触不可及了?小刀胡思乱想着。
祁羽将他身上的伤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却突然眉头皱起,她抓起小刀的手臂,撕开已然裂开的衣料,目之所及只是一个极容易被人忽视的血点子,看起来毫来不起眼。
祁羽神色罕见的凝重,她起身环视四周,将刚刚两人打斗的地方仔细搜寻了一遍。
“……师父?”
“是堕黄泉。”
娘亲留下的那本秘笈上提过这种暗器,细长坚硬,其上刻有暗红花纹,一朵简易的金灯花。这种花,花叶不相见,据说最喜爱长在黄泉路上。祁羽手中的这只与娘亲秘笈上画的一模一样。
可娘亲说过,这堕黄泉是前朝皇家暗卫营的独门密器,而暗卫营早在三十年前就分崩离析、销声匿迹,这东西竟突然出现在此处?是老天爷知道她最近“不务正业”,搁这儿提醒她呢?
祁羽盯着手中的暗器,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因为它的出现,终起了波澜,扬起的灰尘几乎迷了她的眼。
“羽儿,你要习武,你要练的比娘亲还要厉害。切记,羽儿!你要练成天下第一!不可懒惰,不可荒废!前路危险,你要保重自己!”
“你要完成娘亲的遗愿,是娘亲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娘娘,也对不起小殿下!我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羽儿,你不愧是我青竹的女儿!”
“人只有在自己要死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内心真正在意和放不下的是什么。无论你平时如何说服自己、欺骗自己,甚至麻痹自己,可在死之前,你都会变得诚实,你不得不诚实。因为你要死了,最起码,在人间,你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娘亲每日拉着她,讲她的过往,讲她是谁,她从何处而来,她做了什么,她放不下什么,她为什么一心要让她习武。
她那时八岁,与娘亲朝夕相处。可她从记事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絮絮叨叨的娘亲。她原本早已习惯了冷漠严肃的娘亲的,不苟言笑,教她习武时,总是愁眉深锁。
娘亲好像总也看不到她已经累极,总是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你应该勤勉、严谨、认真,不能有一丝马虎、一丝懈怠,否则将来的某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放纵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娘亲说,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要强大你自己,保护好你自己。
娘亲训练她,就像当年暗卫营首领训练娘亲一样,狠绝而不留情面。
后来突然有一天,娘亲竟然变温柔了。她笑着喊她“羽儿”,问她今日想吃什么,比着她的个子,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要给她做两身新衣裳,说“我家羽儿长得真快呀”。她甚至还夸了她,夸她有习武的天赋,进步神速。“流云度月”身法奇诡,没想到羽儿竟参透的如此之快。
祁羽从开始的迟疑和无所适从,到后来,她渐渐放开了防备。她喊娘亲的语调日渐轻快,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不再整天像个冰冷的小苦瓜。八岁的孩子沉浸在得来不易的娘亲的温柔里,哪能发现日益憔悴和悲伤的爹爹的异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