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辛苦你了,帮我递一下水吧”刚睁开的眼睛还无法适应强光,陈阅卿只能微眯着眼,看着薛应的轮廓靠近,又转身离去。
薛应动作很快,用一次性杯子从校医务室的饮水机里倒来了一杯热水,温度适宜,颇有照顾人的经验。
当薛应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陈阅卿的指尖,将那杯温热的水稳稳地放入他手中时,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像最后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名为“现实”的闸门。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指尖残留的触感,杯中水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眼前这人鲜活生动的眉眼,担忧的神情,甚至他额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汗珠……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宣告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薛应还活着的时光。
而他中暑由薛应背着送医的记忆,与面前的情形相吻合。由此可知,他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们穿着校服、汗水与梦想一同挥洒的炽热盛夏。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十年积压的悲伤、遗憾与绝望。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惶恐和茫然。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握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
他抬起头,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薛应。
年轻的,鲜活的,会呼吸的,带着体温的薛应。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雷鸣般的响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滚着,灼烧着,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带着泪水的凝视。
薛应被他这复杂而深刻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切地问:“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眼神怎么直直的?别吓我啊卿卿。”
“……没。”陈阅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水,借以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就是……还有点晕。”
他不能吓到他。他不敢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来自十年后、灵魂千疮百孔、历经失去之痛的陈阅卿。
他不能告诉他,他们曾经约定好的未来,会在一个月的高考之后,即将开启新人生的前夕,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粉碎。
他不能告诉他,那个他畅想着一起组乐队、一起站在更大舞台上的梦想,最终只剩下一个人,孤独地唱了十年悼念他的歌。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刚中暑晕倒,被好友背来医务室的,十七岁的陈阅卿。
看到两人对话的校医走过来,从盒子里拿出体温计,又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脉搏,最后松了口气:“嗯,问题不大,再休息一下,吃点药,补充点水分就好了。以后中午别在太阳底下打那么久的球了,年轻人,身体也不是铁打的。”
后半句,是带着责备看向薛应说的,伙伴出了问题,同行的人多少有些责任。
薛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知道了老师,下次注意。”
那笑容干净、爽朗,带着点被训斥后的赧然,像一道阳光,猛地刺穿了陈阅卿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你感觉能走了吗?还是再躺会儿?”薛应转过头问他,眼神里大有一种哪怕陈阅卿今天要在这躺一天,他也奉陪到底的包容。
陈阅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不适,尝试着坐起身动了动腿脚。虽然还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虚软。
他点了点头道:“好多了,可以走了,回去上课吧,应该还赶得及老胡的物理课。”
慢慢坐起身,穿上鞋子,陈阅卿刚一站起身,薛应立刻伸手过来搀扶他,手臂坚实有力,十分可靠。
走出医务室,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微风拂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的叫喊声。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属于青春的气息。
薛应在陈阅卿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下次可别这么拼命了,吓死我了,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看着眼前额发被汗水濡湿,眼神明亮的薛应,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感涌上陈阅卿的心头。
他知道,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节点。
他也知道,他必须改变些什么。那个黑暗的、冰冷的夜晚,他绝不允许它再次降临。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他要用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