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
    “老惯例,这首歌依旧是为我的挚友而作,《把你还给我》作为十周年演唱会的尾声,很快会上线各大平台,希望大家喜欢”

    万人体育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尖叫、耳麦里经纪人冷静的指令,此刻都像褪了色的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空旷而寂静的沙滩在陈阅卿的脑海里。

    两小时前还在演唱会上发布新歌的人此刻已经躺在了酒店柔软舒适的沙发里。

    酒杯在指尖摇晃,晶莹的冰块任由琥珀色的液体包裹着,一次次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音。

    每一道,都在轻轻敲打着陈阅卿的神经。

    他仰头,任由那辛辣又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最终沉入胃里,化作一团混沌的热源。

    从出道伊始,陈阅卿每年都会在演唱会上发布一首歌,并补充是为那位所谓的“挚友”而作,毫无例外,从未间断,像执行一种固执的仪式,实现一个无言的承诺。

    起初,众人对于歌手为好友作歌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只是略微感慨一番,赞颂二人感情深厚,并未翻起什么浪花。

    随着陈阅卿出道时间越来越长,演唱会开了又开,为这位“挚友”发的歌越来越多,众人都渐渐品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毕竟“挚友”这个模糊的称谓足以勾起无数香艳或隐秘的猜测。

    流言蜚语如同夏日暴雨前的蚁群,躁动而密集。社交平台上议论纷纷,营销号模糊两人的关系,改“挚友”为“密友”,用劲爆的标题博取流量。

    粉丝们也不甘示弱,从过往发布的几首歌里寻找两人感情的蛛丝马迹,最终拼凑出有关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网络上的猜测并非都为善意,当一些恶意的话语逼迫得陈阅卿忍无可忍后,他郑重其事地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声明,用最官方的语气告知世界:他的“挚友”已离开人世,希望大家能尊重逝者,不要散布谣言。

    不明的恶意揣测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媒体通稿里“感天动地兄弟情”的赞誉,和粉丝们“情深义重”的感叹。

    杯中冰块又融化了一些,轮廓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弭了形态,与酒液不分彼此,就像那段被他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也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感,早已渗透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生命背景里无法剥离的底色。

    陈阅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那位“挚友”抱有怎样不可见人的想法,这么多年来,又是如何被思念折磨。

    混沌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动、跳跃。

    那张脸,那道身影,那个声音……是薛应。

    他是陈阅卿人生影片里最重要的角色,一次次在记忆的舞台上登场。

    可恨的是,岁月这把无形的刻刀,不仅在自己眼角留下了痕迹,更是在一点点磨灭着关于薛应的一切细节。

    脑海中,五官的轮廓似乎不再那么锐利,笑声的质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连他惯常的小动作都开始变得模糊。

    这种“变淡”让陈阅卿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好似他想握住手中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他害怕有一天,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会离他而去,那他就真的成了一座漂浮在时间洪流里的孤岛。

    十年了。他站在聚光灯下,从青涩的大学生唱到全国知名的大热歌手,唱了十年的歌,也念了十年的人。

    如果……如果真有转世轮回,薛应现在该是个十岁的孩子了吧?

    那家伙,为了救一个轻生的孩子从大桥上一跃而下,身上的东西通通扔在了地上,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按佛家的说法,他做了这样的善举,怎么也该积攒下莫大的功德,投生到一个富贵安乐之家,一生顺遂,无忧无虑吧?

    念头及此,陈阅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弥漫开无边无际的苦涩,如同连皮带核地吞下了一整颗苦涩的果子。

    酸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模糊。眼前炫目的灯光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漂浮迷离的彩色泡影。

    泡影中,那个穿着校服,背影挺拔高大的少年,正回过头对他笑着,笑容明媚得像夏日夺目的阳光。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想去搭上那人的肩膀,如同他们曾经千百次并肩而行时那样。可手臂刚刚抬起一丝,那些如梦似幻的彩色泡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好颓然放下。

    碰不到的。永远也碰不到了。

    “傻子……薛应,你这个呆子……”陈阅卿低声呢喃,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混着酒味。

    “那么黑的夜晚,河水又急又冷,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就敢往下跳啊?

    你把别人就上来了,谁能救你啊?

    你这么怕冷的人,冬天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球,却死在那么冰冷的河水里……

    傻不傻啊……真是太傻了……”

    记忆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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