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啦。” 声音中还带着独属于青春期女孩的超脱与大条。
人总是要自己肆意活一遭的,女孩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是这么付诸于实践的。早上被人细心整理的衣襟不仅全部翻了出来,甚至左侧的一角还沾染上些未干的泥痕,染在白色布料上显得格外显眼。
“快去洗手,你爸今天中午回来,说今晚的皮影戏你可不能再推了。“一旁从说话起一直没停过手中活的妇女将一碟菜轻轻放在桌上,飘起的白汽下是隐隐约约勾起的笑意,而这份笑意在看到女孩身上“惨不忍睹”的现状后又加深了几分。
“嗯?”
正在搓洗衣领的手停了下来,女孩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一时之间竟忘了还在往外流水的水管头,直到溢出的水浸湿了女孩放在一旁正开得鲜艳的花才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够水龙头的开关。
“啊—我可以带宠物吗?”女孩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回答她的是母亲疑惑的目光。
女孩的“宠物”和它们的主人算得上有着相互看得过眼的默契了,其中不乏一些奇异甚至称得上是“鸠占鹊巢“的东西。比如说书架上一些各式各样的盆栽,不过可惜的是也许是母亲拔苗助长般的过多照料,又或者是女孩总是忍不住去扯叶子的手,这些植物一个两个像打了霜的茄子,微风中只剩下几根残絮飘着。又比如说从不知道的哪个小沟掏来的一条小蛇,女孩就这么拿在手上把玩着,把女孩的母亲唬得连着问了好几遍确定没被咬到才令女孩将其放生。
而当中最特别的是女孩偷偷养着的影子,小小的,总是有些羞涩地偷偷跟在女孩身后。...它的存在没有别人知道,这是女孩独属于自己的秘密,从出生起便携带在身的秘密。
第一次见面是刚刚诞生的女孩艰难爬到一户人家屋檐下的时候。彻骨的寒冷毫不怜惜地入侵每一个细胞,女孩的膝盖已经通红一片,取代疼痛的是在意识清醒的前提下不得不切身体会皮肉似乎被硬生生剥离的无力感。
她如同受伤的小兽匍匐着前进,白皑皑的雪地上除了残缺的枯枝什么都没有,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于此的只有和蚂蚁的足迹并无区别的一个又一个脚印。
大红的窗花下是她不理解的话语,不时提高的音量与未知事物嘴角模糊的上扬都有些远远超过女孩对新世界的理解范围。她低下了头,只见一个本应该和自己完完全全相同的存在:没有五官的孩子,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是无声无息地就那么看着她。
近乎是本能一般,她伸出了手,仿佛即使隔着冰冷的石板,也有可能触碰到相比于自己和人类并无区别的皮囊更亲近的本质。受困的小兽迫切需要从自己的“母亲“身上得到回应,就像从噩梦中惊醒的儿童哭泣着寻觅母亲温暖的怀抱。
她动了动右手,它也动了动右手;她伸了伸冻僵的胳膊,它也给予相应的回馈。
她努力扬起自己嘴角的弧度,和那些方格里面的人一样,那是喜悦的表现形式。但它却停住了,保持着一如之前的样子。女孩仿佛看到了对方茫然的脸庞,小小的影子蜷缩在她的脚边,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不安,只能紧紧依附在这寒冷中唯一触碰到的温暖。
夜晚很快到来了,里面的人们点上了蜡烛,微弱的光茫经过窗纸映照在了整面石墙,朦胧中模糊了女孩的视野,听觉便更加灵敏。依稀传来不时被豪迈的笑声打断的唱戏声,腔调不稳,中途甚至出现了忘词的情况,但是里面的人们似乎并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儿的欢呼喝彩。
女孩觉得更冷了,有些狼狈地试图从膝盖下融化的雪水中挣扎起来,却始终使不上劲,最终只能狠狠磕倒下去,带着唇间的铁锈味。
回应的却不是本应该响起的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一片让人有些窒息的温柔,还有细密的落在耳畔的轻啄,她努力睁大眼睛,目光碰撞上的是一片迫近的漆黑。
“于是啊,那哪吒剔骨还父,割肉换母…….”幕布后的人一字一顿地唱着,本来有些含糊不清的嗓音因为意识刚刚从混沌中苏醒更加模糊了。女孩不得不拉近了一下小板凳,甩甩脑袋好从朦胧的灯光中抽出一丝丝还可以辨别的字音。
在小小的舞台上,只有巴掌大小的小人儿就那么顺着一起一伏的腔调倒了下去,很快便被边框底下的阴影吞没,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轮廓。
“你喜欢你要去便是,我可不做这亏活。”隔壁的阿姨一只手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一只手熟练地将瓜子送入口中,一咬一挑,一吐一弹。
“那是我从老爷爷那里拿来的,还给我!“一个个头稍小的孩子正努力踮起脚尖,扯住面前同伴的袖子,去够对方手里用纸制成的小人,眉头都紧紧皱在了一起。
“哎哎,你看看,瞧那小姑娘。”
一片细碎的闲语飘入了女孩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