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眼皮上像跳动的火焰。昨天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对,一定是噩梦,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回到从前。
鱼乔骤然坐起,头晕了片刻,慢慢缓过神来。
“醒了醒了!师兄快来,小郎君醒了!”
眼前是一个光头小沙弥,不过八九岁的光景,圆眼圆脸,眼中满满的天真。
鱼乔环视一圈,自己身处一所狭小的木屋里,设施虽然陈旧,却很干净。墙上挂着长弓、弩箭并捕兽夹若干,看起来是个猎户家的屋子。
凌二三听见师弟呼喊,提着茶壶走了进来,一面往茶盏里注入刚煮沸的安神茶,一面打量着鱼乔苍白的脸色。
“你昏睡了两日,现在感觉如何,平静下来了吗?”
鱼乔深吸了一口气,那夜荒唐婚礼、骤然火灾、哥哥被箭矢击中倒地的惨剧迅速灌进脑海,只觉得浑身战栗,心中一片绝望冰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等她开口,凌二三低声道:
“那位中箭的李郎君已经没有气息了,请节哀。”
鱼乔浑身发抖,恍若未闻。
“那支箭矢一击致命,他走的很迅速,应当没有遭受太多痛楚。”
鱼乔仍旧一动不动。
“或许……你想去瞧瞧他吗?”
过了半晌,鱼乔微微转了下眼珠,两个瞳孔仿佛没有焦距,声音嘶哑:
“我哥哥,他在哪里?”
“灵棚。”
那种神魂俱裂的痛楚再次袭来,鱼乔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过了半晌,才缓缓道:
“府中管家张掌事呢?我想先见他。”
凌二三和小沙弥对视一眼,二人均露出不忍的表情。凌二三低声道:
“府上丫鬟奴仆十余人,都未能救出,均葬身火场了。”
什么意思?都死了?怎么会?
鱼乔嘴唇发抖,脸色发青,只觉自己活了十八载,人生头一次感到这么茫然惶恐。
似乎是瞧着他惊惧的神色实在可怜,凌二三叹了口气,道:“你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吗?”
鱼乔喃喃道:
“我家刚从长安迁往朔西一年不到,认识的人实在不多。只有都尉尹铮与兄长关系尚可,另有瓜州主簿王怀显曾来府中下过几回棋,当时哥哥身体欠安,与他见面对弈的人是我……”她越说声音越低。
凌二三摇了摇头:“如果关系不是特别亲近,还是先不要与他们见面的好,免得暴露。”
“什么?”
凌二三不语,伸手拿出一张告示。
“……李府遭逢此难,全府上下无一活口。若有知情者,或侥幸生还者,应尽快禀报。知情不报者,一律视为帮凶……”
鱼乔木然看着那张公文所用的白纸,脑子混沌一片。
凌二三道:“这张告示写得奇怪得很,与其说是向民间征集线索,到更像是……”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倒更像是威胁,要将此事的知情者统统灭口。”
鱼乔喃喃着重复:“统统灭口……”
“你全家遭难,无论凶手是谁,多半还在暗处,若是让他知道李家还留有活口……”
人生第一次逢此巨创,鱼乔神志恍惚,脑子简单得不如一个幼童。
过了半晌,凝滞的思绪终于缓缓转动起来,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正如凌二三所说,危险尚未解除,罪魁祸首仍在暗中窥伺。自己如今势单力薄,骤然现身,不知会招来什么灾难。
她只觉得心乱如麻,头痛欲裂,只恨从小接受有泪不轻弹的男子教养,此刻早已干涸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泪,憋屈至极,甚至不能为哥哥痛哭一场。
不知呆坐了几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她干裂的嘴唇稍微动了动,声音暗哑:“去灵棚吧。”
凌二三点了点头,道:“那便再晚些,今天夜里吧。”
“夜里?”
“你想就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吗?”
鱼乔终于反应过来,惨笑了一声。
是啊,哥哥当众被刺,李家全家灭门,若是自己这张与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再次出现,只会制造混乱和恐慌。
“那就夜里吧。”
午夜时分,两人来到灵棚。
十五年前,河西四郡沦陷于吐蕃,即便三年前被再度收复,中央政府对地方的管控也大不如前,地方势力割据纷乱。李鹤真这位从长安来的长官虽有刺史之名,但手中实际掌控的权力,甚至不如一个地方军阀。
生时不受重视,死后就更是被随意对待,李鹤真的尸身就这么停在官府灵棚,没有棺椁,没有守灵人,甚至都没有点一盏长明灯。
身居长安时无比的尊贵荣耀,去世后却也只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