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吉安也未曾想到这一面见得如此之快。
他不想多生事端才装聋作哑到今日,可远儿自入府以来连书信都不曾与家中通过一封,这叫他如何放得下心来?
谢知仪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狠心角色,从前是,如今只怕更甚。
他没法子才出此下策,只希望她能就此收敛下来好生对待远儿。
谢吉安有七成把握能将她制住,起码在真正见到谢知仪如今模样前他是这般想的。
伫立在前厅静候着的女子着淡蓝衣裙,发间钗环不多却无端透出股贵气。
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情愿,年过半百的谢吉安终是朝面前背对着他的女子低了头,“见过郡主殿下。”
谢知仪这才转过身来,她屏退了侍从因此便不必收束性子,于是勾着唇角讽刺一笑,“别来无恙啊,谢侯爷。”
他半佝偻着身子,拱着行礼的手泛黄发皱,声音也再不似从前浑厚,反而透出股疲惫与无力,如今竟是换作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了。
多奇妙多跌宕的人生。
从前轻易便能将她踹得翻好几个跟头的男人如今像张皱巴缩水的潦草宣纸,再没法在她面前掀起一丝波澜。
扭曲的畅快之意让谢知仪喉间酸涩,她微蹙着眉,唇边笑意却更加漾开来,整个人瞧起来美丽又残忍。
谢吉安抬起头看她一眼,却被这锋芒压得顿时又低了脑袋,只低低地解释,“从前,是我有错,可若我不行那一步,你又哪来的今日?远儿心地良善,他不像我,亦不像蔡氏,你大可放下心来好好与他相处。”
谢知仪抱臂而立,可搭在手臂的指尖都快嵌进肌肤。
她怒极反笑,“你倒是会揽功,若今日之事关键在你,只怕站在此处的便是那谢知研了罢!”
好一个因果倒置颠倒黑白。
说得好似是他大义凛然,是他让了这般机会与她。
可笑。
无耻。
荒谬。
谢吉安被她一句话戳得暴起,死盯着那本该对他反抗不能的养女咬牙切齿,“是!可远儿是我亲子!我平白无故将你养到适龄,又赠了如此一桩好亲事与你,你又有何不满足!难道我谢家养你一场还要该你欠你还是怎得?”
早知今日,那时就该将她掐死在襁褓中,也省了今日反目成仇。
他咬死了牙没将此话说出口,只是呼哧呼哧地喘气,浑浊的一双眼怨恼地瞪着眼前人。
若换作是旁人早该被他这土匪逻辑绕晕了,可谢知仪却并非什么好糊弄之人,她冷笑一声,语调上扬,“平白无故?但凡换个人说平白无故我都会信,也当真是有意思,谢侯爷一把年纪竟还掂不清自个几斤几两。”
被他从前压根不放在眼中之人狠狠痛击,谢吉安知晓自己是胡弄不住她了,他面皮涨得通红,气急败坏,“放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放肆?”谢知仪面色沉下来。
谢吉安知自己失言,却又梗着脖子没法拉下脸认罪,他索性不再与她周旋,恶狠狠道:“我不知你接近王爷究竟是何意图,但若是我将你从前身份揭发,你觉着王爷可还会像这般信你?”
“那便去揭发!告知他为何二十年来你一言不发,明知他为着子嗣一事发愁羞恼却只作壁上观,若要细算,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去罢?”谢知仪语速极快,每吐出一字便见他涨红的脸惨白一分。
怎会不惨白呢,他自己也不干不净,又何谈揭发她。
畅快。
谢吉安知晓她伶牙俐齿,却不曾想到自己在她面前竟是会被堵得哑口无言。
顾含章如此温婉的性子又怎会生出这么个牙尖嘴利的泼辣货色。
“我并非是想威胁你,只不过想让你待远儿好些,他心性纯善,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伤你叛你之事。”
待他好些。
谢知仪知晓自己不该为此感到不快,可心中不忿好似釜中沸水,滚了几滚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来,是不满,也是妒忌,更是对谢吉安的怨愤。
可他们并非有着血缘关联的亲属,她就连怨都觉着自己好似怨错了人。
她深吸口气冷静道:“还要如何待他好,我是叫他辞官经商补贴家用了?还是将他五花大绑捆了送去做小倌了?还是不顺心时对他拳打脚踢了?”
又非是叫他暗无天日地锁在后院等,有何难以忍受?
“你又提这些陈年旧账作甚!还有我是绑了你,可那闻侍郎到底是有哪处对不住你让你如此恨恼此事!”
谢吉安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今日他就不该来的,早知就该叫蔡氏来求情。
“若是谢侯爷不满,大可去揭发,我随时奉陪,”谢知仪平复着骤然波涛汹涌的糟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