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问问,这一局对弈的对手是谁?”
“是谁?世家权贵,还是魑魅魍魉?”
“如果我告诉你,对手是天。”
周青崖掷地有声:“那便与天斗。”
与天道斗,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哈哈哈哈,”云松子笑道,“你刚才说的糕点是什么?”
茫茫天地。葡萄藤上。鸟儿低头啄果。
“豌豆黄,庆安城里以城南那家最好吃。下次我带给您。”
*
学院里,新抽的柳丝被雨打弯了腰,绿芽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枝条滚落,砸在青砖地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极小的涟漪,转瞬又被新落的雨丝填满。
到了午时,雨势虽未大改,却多添了几分绵密。众学子们打着伞赶往抽签仪式现场。
一把伞接着一把伞,连成一片天。
雨水丝毫未减少众人围观的热闹。
有人问:“周青还没来吗?”
台上,姜殷,程四方,谢妄原,殷秋,还有一位壮汉都已经到了。等着人齐了抽签。
那壮汉是中州代表队的重剑关胜。彼时他牢牢将重剑插进莲花台的边缘,青筋暴起握着剑,勉力没掉下来。
因此他最是看不起周青崖,认为她初赛以小谋获胜,而且坑害他人。
于是他哼得一声,毫不顾忌道:“我看小妮子是被吓破胆了。”
台下众学子纷纷不服:“周道友定然是有事耽搁了。”
“许是下雨,路不好走。周道友离得远。”
关胜愈发气盛:“临阵脱逃,最是怯弱。”
“才不是!她才不会怕你呢!”程四方壮起胆子反驳了一声。
“怎么,小子,这么为她说话,你是她儿子?”
程四方本想反驳“我不是她儿子,我是她孙子”,但一想这句话好像气势更弱了,遂憋红着脸。
“别吵吵。”
坐在后面的梅潭柘拿开盖在脸上的圣人书,今天由他主持抽签:“再等等。抽签时间还没到呢!”
他看向台下,一眼看到了站在边缘处的师兄。
不愧是师兄。
就算站在最边缘处,那突出的身高,突出的气质,梅潭柘得意心想,简直就是谪仙下凡,鹤立鸡群。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雨水如帘,密集地砸在谢悬之身边,溅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灵力。师兄仅仅罩着一顶深黑色兜帽,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任凭风裹挟着雨丝扫过。
雨水瞬间打湿了谢悬之的脸颊,顺着发丝和下颌线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积成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他就这样独自默默等待着。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样。
说起来,师兄为何出现在这里?
梅潭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想起昨日师兄曾问他,他有想见的人,可那人似乎不想见他。
师兄说这话时,一边理书,很平静。但梅潭柘能听出师兄语气里的苦恼。
他那会正躺在师兄的木椅上,吃着师兄晒干的枣,第一反应是:“师兄,你道侣诈尸了?”
谢悬之将芸香草放进书页,以防止蠹鱼咬坏书籍。他处理得细致,手腕上那只蝴蝶随着他的动作纷飞:“不是。”
梅潭柘想,那就是师兄的道侣没再入他梦里,让他如此苦闷。
梅潭柘决定用他很少,不,应该说几乎为零的恋爱经验,来热心帮助师兄:“那师兄你好好想想。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谢悬之想起在窗外看到,医馆里周青崖和两位朋友谈笑风生的模样。他有些丧气,又有些认真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有资格坐在床边照顾她的人不是他?
他明明最有名分。
他有名分的吧?亲口许诺,情深意重,怎可不作数。
“反正天下想见师兄的人那么多。”
“别人不是她。所以你说的话没有意义。”
梅潭柘:早想到了。
“也许是她觉得没有你更好。”他只好再绞尽脑汁努力思索,话一出口就看到师兄骤变的脸色,连忙往回找补,“或者,或者她觉得,你没有她,也可以很好。”
说不好师兄的道侣真是这么想的,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不入师兄梦中,大概也是想让师兄忘掉前尘,更好地活下去,去追寻大道。
“我很不好。”谢悬之说。
这不公平。离开周青崖,谢悬之会死。
但这又很公平。
因为他有一万个理由想见他,但她只要有一个理由不想见他。那谢悬之就不会去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