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肖司令的人已经在台下候着了。”班主的声音带着颤儿,隔着门帘飘进来,“听说……听说今儿个是他亲自点的《霸王别姬》。”
陆晏舟握着胭脂笔的手顿了顿,浓艳的朱砂斜斜地拖出道刺眼的红痕,无端添了几分风情眼睛一瞥,镜中那张敷着白粉的脸霎时映出几分冷意。他认得肖枭,那个在三个月前踏平城西乱匪、枪杆子比谁都硬的军阀。坊间都说这位肖司令杀人不眨眼,却唯独偏爱听他唱的虞姬。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卫兵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陆晏舟深吸一口气,擦去唇边的红痕,将鬓边的珠花别稳,镜中的虞姬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决绝的凄美。
“该上场了。”他对自己说,指尖的胭脂蹭在雪白的衣袖上,像一点洇开的血。华服上身,虞姬登场。
戏台前的掌声格外响亮,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陆晏舟撩开台帘一角,正对上第一排正中那双深邃的眼睛。肖枭穿着深色军装,领口的金扣在油灯下闪着冷光,长腿自然交叠,慢悠悠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他没有像其他看客那样叫好,只是静静地看着,粗粝的目光带着毛边儿,水袖起落间,仿佛要将台上的虞姬剖开来看。
锣鼓声起,陆晏舟旋身上台,水袖一扬,唱道:“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雨还在下,敲打着戏园的瓦片,混着他的唱腔,竟生出几分刀光剑影的寒意。他知道,今夜的戏,不好唱。
唱腔顺着水袖漫开,陆晏舟刻意不去看台下那道利刀般的目光。他甩开水袖,转身旋腰,每一个身段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喉间的气却总像堵着些什么——是肖枭的目光太重,重得像他腰间那把佩枪的分量。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他唱到这句,水袖陡然一收,抬眼时正撞上肖枭的视线。那人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节奏竟与鼓点分毫不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陆晏舟后背发紧。
戏园角落里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卫兵低喝的声音。陆晏舟脚步未乱,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醉汉被卫兵架了出去,其中一个还在挣扎着喊:“什么破戏!还不如看肖司令打胜仗……”
声音戛然而止,想来是被堵住了嘴。陆晏舟心头一跳,水袖险些缠错了手腕。他感觉到肖枭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角落,再转回来时,那笑意淡了,眼底多了层冰。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接着唱,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他知道这些军阀的规矩,在他们的地盘上,哪怕是戏文里的“楚歌”,都可能被听出别的意思。
肖枭忽然抬手,对着身边的副官低语了句什么。副官点头退下,不多时,戏台两侧忽然多了四个持枪的卫兵,背对着戏台站成两列,枪托在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看客们的掌声顿时稀疏了,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只有锣鼓和唱腔在雨夜里盘旋。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到这句,陆晏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意。他望着台下那片沉默的阴影,肖枭刀削般硬朗的脸隐在油灯的光晕外,只剩军装领口的金扣闪着冷光,像暗夜里的狼眼。
霸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出《霸王别姬》,婉转凄美。
一曲终了,他跪地谢幕,额头几乎抵着戏台的木板。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又很快平息,整个戏园静得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
“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晏舟抬头,看见肖枭缓缓站起身,军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卫兵们纷纷立正敬礼,金属碰撞声惊得檐角的雨珠簌簌落下。
肖枭停在戏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晏舟还跪在台上,虞姬的珠花垂在颊边,沾了点鬓角的汗,晕开一小片白粉。
“陆老板的虞姬,越来越像了。”肖枭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陆晏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捻起他落在戏服上的一缕发丝,“只是这胭脂,擦得太淡了。”
陆晏舟浑身一僵,不敢动。他能闻到肖枭身上的硝烟味,混着淡淡的皮革气息,那是枪和马的味道,与他身上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司令谬赞。”他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戏文里的虞姬,本就该带着几分凄楚。”
肖枭轻笑一声,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军裤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凄楚?”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陆晏舟苍白的脸,“老子的地盘上,不兴这东西。”
副官匆匆走过来,在肖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肖枭听完,眉头微蹙,又看向陆晏舟:“后台备了些点心,陆老板卸了妆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