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才幡然醒悟,那些曾令她文思泉涌的“绝妙”情节,早已化作无数淬毒的利箭,根根穿透江允乘的鲜活血肉之躯……
即便他已权倾天下,成为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帝王,却仍会在惊雷炸响的雨夜,如被遗弃的幼兽般蜷缩起身躯,彻夜不敢合眼。
他惧怕闭上双眼,就会重新跌落到那个,怎么努力攀爬,也永无止境的深渊。
他不想再变回陈国边塞上任人践踏的质子,永远躲在在无边的黑暗里,祈求光明的到来。
……
凝神的檀香自前殿青铜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李承福轻手轻脚地将一盏凝神清火的荷叶莲子茶搁在堆积如山的龙案边角。
他低声道:“陛下,姜美人似乎清醒过来了……”
江允乘不抬头,依旧伏案奋笔疾书,挥毫落下的字迹苍劲有力。
“知道了。让太医院送些安神养胎的药来,记住,两样分开送。安神药煎好就即刻送去给姜美人服下。”
笔锋稍顿,他瞥见中书省刚呈上来的一份奏折。
边角留着一圈火灼后的焦黑碳痕。
江允乘挑眉展开,竟是中书省官员卑微又搞笑的可怜诉苦:
“陛下明鉴!臣等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火烧兵部奏折啊!定是兵部那群老痞子自己烤火不慎燎了折子,懒得重写就塞来中书省。臣等也是一时大意,未及细查便直送御前,如今兵部尚书竟已向检察院递交臣等玩忽职守的虚假证据,欲将臣等贬去西疆戍边,臣等为了家国安危,自是不怕边关苦寒,只是臣等也是一把老骨头,尚未赶到戍边之地,便病逝世于长途。”
江允乘捧着这奏折,眼睛里亮出兴奋的光芒,嘴角牵出一个坏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幸亏李承福眼疾手快,把奏疏从炭盆里抢救出来,否则还瞧不见这么有趣的戏码。
兵部那群只会耍枪弄棍的莽汉真是愚笨,竟不知奏疏经御批后皆由李承福直接发还各部。
至于中书省那些呆子,寒冬腊月连炭盆都不敢往房里端,生怕星火燎了满室案牍,又怎有胆纵火?
江允乘提笔蘸墨,文思泉涌,难得将一本奏折的空白处写得满满当当。
洋洋洒洒百余字,字里行间不见半分对中书省官员的真切关怀,反倒洋溢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朕已阅。改日必召兵部尚书细细叮嘱,教他们往后办事谨慎些,兵部的将士们素来重武艺的训练而轻书本的研读。至于中书省众卿,向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心甚慰。此番误会,朕自会向检察院亲自说明,既是一场无心之失,说开了便好,众爱卿切勿太放心上,影响了朝局的和睦。”
收到御批的中书省官员击掌相庆:“果不其然!就是兵部那群粗人自己烧了折子不敢认,反来诬陷我等!”
另一头,兵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中书省那群老狐狸,仗着多读几本书,竟设下这等圈套害我们栽大跟头!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这桩“火烧奏折案”非但未能水落石出,反在江允乘这瓢“热心油”浇注下,燃得更旺了。
从前的江允乘只要一想到,那两派素来针锋相对的臣子,为了各自在朝堂上争权夺势,处处较劲、明枪暗箭的模样,就头疼烦躁。
如今更因他这番“调解”,日后两方相见时必是火药味更浓、彼此恨得牙痒,甚至大打出手,直至闹得无法收场,他便忍不住拍案大笑,眉宇间尽是酣畅淋漓的快意。
往后在朝堂上见面时那剑拔弩张、火药味冲天的场面,便忍不住拍案大笑,畅快淋漓。
“吵得好!往日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嚷得朕头风发作、旧疾复发,既如此爱吵架,朕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吵得好!往日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吵得朕头风发作、旧疾复发。如今便让你们针尖对麦芒,互相盯着、彼此制衡——也省得朕亲自出手敲打了。”
他眼底掠过精光,笑里藏着深意。
“这般内耗下去倒也好,省了朕亲自出手敲打的功夫。”他声线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为君之道,不正是要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牵制,谁都不得独大么?”
这看似随性的一句话,却道破了朝堂权术的底层逻辑。
这个十八岁便一统九州的少年暴君,又岂会真是个只知仗着脾气肆意妄为的莽夫?那些将他视作只懂杀伐的暴君之人,终究看得太浅。
他分明是先用雷霆手段与铁血威严震慑四方,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确立皇权的绝对地位。
待到大局初定,便转而施展出一套令人捉摸不透的权术,看似任性胡闹的他,心比明镜还要亮。
今日可以为一纸奏折大发雷霆,明日又能将一场朝堂争端轻飘飘地化作笑谈。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