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补充道,“布厚点没关系,只要结实,能再穿段时间就行。”他说着,目光落在了柜台上的缝纫机上。那缝纫机是晚秋的母亲传下来的,“蜜蜂”牌的,用了快二十年,机身有点锈了,但机头擦得发亮,踏板上还缠着块蓝布,是晚秋怕踩脏了缝的。男人看了会儿,又把目光移到晚秋指尖的靛蓝线头上,小声问:“姑母亲,你这是在做演出服?镇上小学的?”
晚秋愣了下,点头:“嗯,三四年级的孩子演节目,要蓝布褂子。”
“我见过,”男人笑了笑,眼角弯起来,像有光,“前天我在工地上,看见孩子们排练,跑得挺欢。”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搪瓷缸子,放在柜台上,“我叫陈砚,是来这边修铁路的,就住在站台后面的工棚里。”
“林晚秋。”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装的布料,“陈师傅,您这衣服明天来取行吗?今天我得把剩下的演出服缝完,晚点再给您补。”
“不急,”陈砚连忙说,“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弄,我这几天不着急穿。”他顿了顿,又看了眼柜台后的抽屉,目光扫过那团枣红色的毛线,没多问,只拿起放在柜台上的铁路图纸,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取衣服。”
晚秋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晨雾里。陈砚走得有点快,灰布工装的衣角在雾里晃,手里攥着的铁路图纸被风吹得掀了个角,能看见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还有几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标记。他快走到站台时,忽然回头朝裁缝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晚秋的目光,耳尖又红了,赶紧转回头,快步走进了王婶的炒货摊那边,很快就被白雾裹住,看不见了。
晚秋站在门口,直到那道灰布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铺子。她走到柜台后,拿起那团枣红色的毛线,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捏着毛线时的温度。晨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毛线团上,沾了点细小的雾珠,让那枣红色显得更亮了。她想起陈砚耳尖泛红的样子,想起他说“工地上费衣服”时的语气,想起他手里攥着的铁路图纸,忽然觉得,刚才那“噼啪”响的晨曲里,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漾开了圈淡淡的涟漪。
她重新坐下来,把毛线团放在腿上,拿起针,开始起针。针穿过毛线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和远处王婶炒货摊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天樟木站最特别的声音。她织得很慢,每一针都很小心,怕织错了,也怕……怕织得不够好。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落在毛线团上,映得晚秋的指尖也泛着点枣红色的光。站台上传来早班车开动的鸣笛声,“呜——”的一声,拉得很长,像是在为某个故事拉开序幕。晚秋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站台边的老樟树叶子上,雾珠正顺着叶脉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谁悄悄落下的泪,又像谁藏在心里的,没说出口的期待。
她低下头,继续织着毛线,指尖的靛蓝线头还没褪,沾在枣红色的毛线上,留下一点淡蓝的印子。那印子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却像个小小的标记,刻在了这条还没织完的围巾上,也刻在了1992年深秋的樟木站,刻在了林晚秋和陈砚,刚刚开始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