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将‘不器’当作自己疏懒于钻研具体学问的借口。”
萧岚闻言,心中迷雾顿散,豁然开朗,起身向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夜晚的油灯下,抄写《论语》成了萧岚一日中最沉静也最享受的时光。当他抄到“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一段时,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笔,凝视着纸上的墨字,陷入沉思。
白日里夫子讲解时,着重分析了“忠恕”的深刻内涵,并将它与之前所学的“孝悌”、“仁爱”等观念相互联系贯通。萧岚凝视着“忠恕”二字,心中波澜起伏。前世他读到此处,更多是将其作为一种抽象的哲学概念来理解和分析。但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他尝试着将这两个字与自身的生命体验联系起来。
对父母竭尽孝道,这是否就是“忠”于为人子的本分?对兄长敬爱,对弟弟妹妹慈爱,这是否就是“恕”道在手足同胞间的体现?对先生恭敬受教,对朋友讲求信义,乃至对世间万物常怀一份仁悯之心,这是否就是“忠恕”之道在日用常行、细微之处的落实?这看似至高至大、一以贯之的“道”,听起来玄远,但仔细体味,其根基似乎就深深扎根于这平凡生活的点滴言行之中。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仿佛指尖触摸到了一条跨越两千多年时光却依旧温热、鲜活搏动的精神脉动。这不再仅仅是知识的积累和堆砌,而更像是一种心灵的印证和唤醒。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悄然洒在墨迹未干的纸上,与昏黄的灯光交融。萧岚轻轻吹干最后一行字,小心地合上自己手抄的书册,然后吹熄了摇曳的油灯。陋室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星辉点点。
规律的学堂生活很快被繁忙的农事打断。时值金秋,塾馆依例放了秋收假。萧岚回到家中,未作停歇,便立刻挽起袖子,跟姐姐哥哥一同投入了繁重的稻收劳作。连日弯腰挥镰割稻、抱起稻捆在拌桶上用力摔打脱粒、再将沉甸甸的稻谷挑到晒场翻晒,这些重体力活让他清瘦单薄的身躯更显疲惫,原本因执笔而带着薄茧的掌心,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当最后一担金黄的稻谷终于归入家中那并不宽裕的粮囤,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村里负责催征的里长便领着县衙派来的胥吏上门了。
萧岚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萧长勇沉默地佝偻着背,用木斗将家里最好的、饱满金黄的稻谷,一斗一斗地量出,倒入官差带来的厚实麻袋中。胥吏板着脸,按例又加征了所谓的“鼠雀耗”。萧岚清楚地看到,父亲眉宇间那刀刻般的皱纹里,填满了化不开的愁苦与无奈。原本就不算充盈的粮囤,肉眼可见地空瘪下去一大块。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这个冬天,家里的饭食恐怕又要稀薄几分,那点本就微薄的余钱,更是支撑不了太久,来年开春的种子钱、甚至自己的笔墨费用,都成了压在父母心头的巨石。
夜里,萧岚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还带着日间劳作的酸痛,却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父母房中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叹息声。他在黑暗中摩挲着自己指尖因长期抄书和近期农活叠加而格外粗糙的茧子,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坚定:他必须想办法在他考取功名前先为这个家分担一些压力。抄书,或许是一条可行的路。他依稀记得,之前有同窗提起过,县城里的书坊有时会雇人抄写一些常用书籍用以售卖,虽报酬微薄,但总能换几个铜板。
次日,他禀明父母,只说是想去县城书坊见识一番,开阔眼界,并未直言挣钱贴补家用之事。萧长勇看着儿子那张虽带稚气却已显坚毅的清俊面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贴身衣袋深处,摸索出用手帕紧紧包着的、仅有的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郑重地塞到萧岚手中,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只哑声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路上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