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初启
    到了私塾入学的日子,老王氏翻出萧老汉压箱底的一身靛蓝粗布衣裳,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一丝一丝的压平褶皱,让萧老汉换上。周秀英早已打来清凉的井水,用一方柔软的粗布帕子,蘸了水,极其轻柔地给儿子擦脸。她的动作细致入微,指尖带着母亲特有的暖意,拂过孩子的额头、脸颊,连那最容易忽略的耳根后、脖颈褶皱处,都反复擦拭,确保干干净净。她看着儿子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给石头拿了一身木头今年刚换给他的衣物,补丁少又缝得平整服帖,被她浆洗得格外清爽。“爷爷,早食好了。”大丫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待喝过一碗咸菜稀粥后,萧老汉领着萧石头去村塾拜师。

    束脩用一小方洗得发白的红布仔细包着,里面是全家牙缝里省出来的几十枚铜钱,还有一条瘦津津的腊肉、五六颗攒下的鸡蛋。萧老汉将红布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那布包似乎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心口。周秀英送他们到院门口,理了理儿子本就很平整的衣领,轻声叮嘱道:“去了塾里,要好生听先生的话,用心学。”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直到他们转过村口的弯道,消失在初春新绿的田野小径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一角,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

    爷孙俩一前一后,踏着田间小径上未干的晨露,走向村东头那间低矮简陋的塾馆。老夫子姓陈,名望,字守拙,是这十里八村的读书种子。早年也曾中过童生,只是后来科场蹭蹬,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才回到这出生的清河村,开了这间蒙馆,靠着微薄的束脩和几亩薄田度日。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角额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是岁月与失意共同镌刻的痕迹。一身青色长衫洗得泛白,边缘已有些毛糙,却穿得一丝不苟,不见半点污渍皱痕。他背脊挺得笔直,坐在那儿自有一股威严,眼神扫过来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冷与审视。

    萧老汉赶忙上前,恭敬地奉上红布包的束脩,萧石头恭恭敬敬地跪下,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学生萧石头,拜见先生。”小小的身子很是规矩的行了拜师礼,声音清脆,举止有度,不像寻常村童那般畏缩或毛躁。

    陈秀才微微颔首,受了全礼,枯瘦的手指轻轻捻着下颌几根稀疏的胡须,声音平缓,带着些许沙哑:“既入塾读书,可知父母可曾为你取过学名?”

    萧老汉忙躬身答道:“回先生的话,乡下娃娃,只有个小名胡乱叫着,上不得台面,还请先生费心,赐个名儿。”

    陈秀才沉吟片刻,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一抹青岚之上,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缓声道:“《说文》有云,‘岚,山风也。’山间清灵之气,拂尘涤俗,寓意不俗。便叫‘萧岚’如何?望你如山中清风,涤荡蒙昧,潜心向学,日后能多得一分明澈。”

    “萧岚……”从此刻起,他又叫萧岚了。这个名字,既勾连着前世三尺讲台上的身影,又承载着先生一份清高的期许。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地:“谢先生赐名,学生萧岚,定不负先生期望。”

    拜师礼成,萧老汉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陈秀才不再多言,只对萧岚道:“随我来。”便转身引着他走向后面的学堂。

    学堂不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和木头淡淡的气味。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孩童散坐在简陋的条凳上,从拖着鼻涕的五六岁稚子,到已显半大少年模样的十来岁孩子都有。个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多是田间晒出的黝黑。见先生进来,原本窸窣的嘈杂声立刻戛然而止,一双双眼睛,好奇的、探究的、懵懂的,齐刷刷落在新来的萧岚身上。

    “此乃新进蒙童,萧岚。尔等需谨记同窗之谊,友爱为先,不可欺生嬉闹。”陈秀才简单交代一句,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他指了前排一个空位,让萧岚坐下。那座位不过是一条磨得光滑的旧木板凳,书桌则是几块厚薄不一的木板拼凑而成,上面还留着以往学子刻画的歪斜痕迹。

    第一堂课,是温习《三字经》。塾馆内,孩童们参差不齐的诵读声此起彼伏,显是各人进度迥异。有刚开蒙的,正磕磕绊绊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有学了一阵的,已读到“一而十,十而百”;更有两个年纪稍长的,正埋头默写《百家姓》。陈秀才手持那柄光滑的旧戒尺,在学桌间的过道缓缓踱着方步,目光如炬,扫过每个学童。

    他先是不发一言,任那混杂的读书声持续片刻,方才用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书桌边缘,发出“叩叩”两声,满室顿时肃静。“新蒙童萧岚,今日始读《三字经》,尔等且一同温习前文。” 陈秀才语调平直,不带丝毫暖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规矩。他并未为萧岚单独开讲,而是让他先跟着大伙儿的节奏一同诵读。

    “人之初,性本善……” 陈秀才领读,字字清晰,顿挫有力。萧岚立刻收敛心神,虽能倒背如流,此刻却不敢有丝毫取巧,跟着先生一字一句,认真地念诵。

    领读三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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