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音如此突兀,如此绝望,引得旁边几个躲雨的人惊愕地侧目。

    所有的伪装,所有强行支撑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被巨大恐惧攫住的原始本能。

    跑!

    必须立刻逃离这里!逃离这催命的铃声!逃离这冰冷刺骨的雨!逃离身后那座吞噬了她所有幻想的大厦!逃离眼前这片无情注视着她彻底崩溃的城市丛林!

    她像一只被猎人枪声惊飞的鸟,又像被滚烫烙铁灼伤的困兽,猛地将那个疯狂震动的手机狠狠掷了出去!

    “啪嚓!”

    脆弱的电子元件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幽暗的光挣扎着闪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那串代表着“父亲”的数字,也终于消失在冰冷的雨水里,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震动一起,沉寂了。

    林晚看都没看那碎裂的尸体一眼,仿佛甩掉的是一条毒蛇。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一头扎进身后更加狂暴的雨幕之中。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慌乱的、近乎摔倒的敲击声,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水花。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灌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呛得她窒息。单薄的衬衫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剧烈起伏的胸腔和瘦削的肩胛骨,如同被剥去了所有庇护的雏鸟。

    世界在她的视野里剧烈晃动、旋转、扭曲。霓虹灯的光芒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巨大色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疯狂流淌、变形、破碎,像是无数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斑斓的倒影。车轮碾过积水的轰鸣声被无限放大,变成沉闷的雷声在耳边滚过。行人的伞面在她眼角余光里掠过,成为一片片快速移动、毫无意义的灰色阴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方向感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窒息感剥夺。

    只是跑!

    沿着人行道,穿过一个又一个淌着浑浊水流的路口。雨水模糊了红绿灯的颜色,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车辆尖锐的刹车声和司机愤怒的咒骂声中,跌跌撞撞地横冲过去。每一次险险擦身的车影,都像地狱伸出的爪子,带来死亡的寒意。

    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破碎的砂纸,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强行灌入,带来更深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束缚。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长发、脖颈,肆无忌惮地流进衣领深处,带走最后一丝可怜的体温。双腿早已麻木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尽了她全部的意志力。

    支撑她的,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那个简单到极点的念头:离开!远离!越远越好!

    直到她被脚下湿滑的青苔猛地一绊——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

    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预想中坚硬冰冷的触感并没有传来。膝盖和手肘砸进了一片粘稠、冰冷、带着浓重腐败气息的软泥中。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裤子和袖口,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林晚狼狈地趴伏着,剧烈地喘息。冰冷的泥水溅满了她的半边脸颊,混合着雨水,沿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她勉强抬起头,透过被雨水和泥浆糊住的睫毛缝隙,看到了眼前。

    没有霓虹,没有高楼。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狂风骤雨蹂躏着的、深沉的、翻滚的黑暗。那是江水的颜色,在暗沉的雨夜里,像一块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曜石。江水在风雨中沉重地涌动,拍打着近在咫尺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如同巨兽低沉咆哮般的声响。

    江风的力道陡然加大,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彻骨的湿冷,狠狠抽打在她湿透的身上,瞬间穿透了早已失去保温能力的衣物,冻得她牙齿疯狂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却陷在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绝望。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身上的泥泞,却带不走半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

    她孤立无援地趴在江边这片漆黑冰冷的泥泞里,像一个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的祭品。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泥泞,如同命运的嘲弄。对岸城市的璀璨灯火隔着宽阔汹涌的江面,在翻腾的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遥远、冰冷、触不可及的光晕。

    那光晕,像极了总裁办公室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毫无温度的光芒。

    江水的咆哮声,淹没了喉咙深处再也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冰冷的泥水渗透西装裤料,紧紧裹住膝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扯动着黏稠的淤泥,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阻力。林晚撑在腐烂水草和污泥里的双手早已冻僵麻木,指尖深深陷进冰冷的淤泥,感受不到泥浆的湿黏,只有深入骨髓的、刀割般的锐痛。她挣扎着,试图将身体从这片散发着恶臭的冰冷泥沼中拔出来,每一次用力,沉重的泥水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叽”声,死死拖拽着她,像无数双来自地狱的冰冷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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