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动作丝毫未停。“应该的,江总。”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那三个字轻轻烫了一下,猛地悸动起来,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疼痛的甜意。他从未对咖啡的味道发表过任何意见,但这句“辛苦了”,在她构筑的密码王国里,却如同得到了某种无言的确认。
她沉默地擦干器具,将它们一一归位。桌角的金属收纳盒里,躺着一小管几乎用尽的烫伤膏——那是某次她专注冲煮,手背不小心碰到滚烫的壶壁,瞬间红了一片。他当时恰好看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第二天,这管药膏就出现在了她的桌上,没有只言片语。
她以为那是超越工作关系的微小关怀,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亮。现在想来,大约也只是他作为老板,对得力下属顺手为之的体面。
午后的气氛沉闷依旧。
办公室厚重的房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旋即被推开。进来的是市场部的陈总监,一位四十岁上下、笑容满面却眼神精明的男人。他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脚步轻快地绕过林晚的咖啡操作台,直奔江临的办公桌。
“江总,大喜事啊!”陈总监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喜庆,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也像一把锤子,突兀地砸在林晚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心湖上。“旋转餐厅那边的档期,我亲自去盯着,硬是给您和沈小姐挤出来了!下周六晚上,顶层水晶厅,全包场!俯瞰全城夜景,绝对的顶级配置!保证给您和沈小姐一个永生难忘的订婚宴!”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摊开在江临面前,手指兴奋地点着上面的图片和日期。
“订婚宴”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林晚的耳膜。
她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手中用来擦拭咖啡秤的软布险些掉落。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柔软的布,指节绷得死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猛地抽离,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稀薄,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的撞击声几乎淹没了陈总监那刺耳的、喋喋不休的恭维。
“江总您看,这水晶吊灯,法国原装进口!还有这乐队,我特意请的布鲁斯蓝调大师……”陈总监的声音嗡嗡作响,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
林晚强迫自己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咖啡秤那冰冷的金属表面上,仿佛要在上面灼烧出两个洞来。她不敢看江临,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是认同?是满意?还是对这场盛大仪式的理所当然?
时间失去了刻度。
陈总监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毫无印象。只记得那扇沉重的门再次关上时,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嘈杂,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虚假的热闹。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冰冷的死寂,还有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单调压抑的雨声。
灯光惨白,无情地照亮每一寸空间。
林晚维持着低头擦拭的动作,那块抹布在她手中已被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冰冷的金属秤盘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刺得她眼睛生疼。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指尖的冰凉感已经蔓延至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三百三十天的隐秘期待,那些在咖啡香气里精心编织的无声密码,那些他偶尔递来药膏时心头泛起的微小涟漪……所有支撑她走过每一天的、脆弱如蛛网般的幻想,都在“订婚宴”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被冷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旋转餐厅……最贵的顶层水晶厅……俯瞰全城……
陈总监那谄媚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荡。每一个字眼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无望的仰望,习惯了在角落里的守望,可当这结局以如此盛大、如此公开的方式砸落眼前时,她才明白,那所谓的习惯,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自欺欺人。
原来,他真的要属于别人了。在一个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上,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和祝福。而她,只是那个躲在阴影里,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宾客名单上的咖啡师。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世界在为她哭泣。林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她知道,该结束了。
再留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不堪。那种在他面前彻底失控崩溃的难堪,她承受不起。
辞职报告。
念头一起,便再也遏制不住。她需要一张纸,一支笔,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她猛地松开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抹布,几乎是踉跄地转身,朝着办公室角落那个存放办公杂物的小柜子走去。
指尖颤抖得厉害,几次摸索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打印纸、备用文具盒……目光急切地扫过,寻找着空白的A4纸。就在她的视线掠过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动作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