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
  杨雨生盯着被秦清抓出褶皱的床单,修长的手指,残缺的手掌,指尖泛红,抓着布料发颤。

    抱起来好像又轻了,杨雨生将人放在床边,他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他觉得糟糕透顶,“老师,好好休息。”

    “现在是个适合审讯的好时间,”秦清半个身子往床上倒,双手支在身后,“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吗?”

    他的姿态被杨雨生的阴影笼罩,侧着脸,用那只眼尾上翘的黑眸来试探。

    他失策了,试探过了头。

    青年狠狠地欺身压过来,秦清闷哼一声,也许是笑了。平日和睦的对视不过是伪装,骨子里都争强好胜的两人到这地步才肯正视对方眼底真正的潜台词。

    “老师,请你不要以为你总能掌控全局,掌控我。”

    杨雨生只是在俯下身靠近秦清时摒住了呼吸,就被秦清笑了,“你想从哪里开始问?六年前?两年前?现在?”

    “我一直在等你!”杨雨生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委屈,“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时间……这个节点……我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合……”

    “为什么会是在那种地方?医生说要是晚来几分钟你就死了啊!!为什么还一脸事不关己?!!”

    杨雨生擒住秦清没受伤的左手,一只残缺的右手抚上他的脸颊,托住直往下掉的泪珠,泪水从狰狞的断指伤口流过。

    曾用钢琴音符带他逃离梦魇,优雅从容的老师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杨雨生回过神,膝盖抵着的地方,是老师失去的左腿。

    曾和他在校园里并肩而行的老师,即使装上可行动的假肢,背影也不会有过去那般宽阔可靠。

    窗户没关紧,冷风一吹,带进一角月光,落在凌乱的衣领上,秦清的身体比六年前消瘦得多,以前西装革履,遥遥望去似乎可以为学生抵御困难的宽厚肩膀,现在连月光都能照透,锁骨的沟壑一摁就会破碎。

    “我也没想到你还在等我。”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老师说过要对我负责的!”杨雨生红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六年里只有一通电话?”

    杨雨生气得语无伦次,“我倒希望你不要出现!”

    秦清苦笑,“果然,我还是在地下室就死掉会比较好吗?”

    杨雨生的脸瞬间惨白,“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摇了摇头,声音愈发沙哑,“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筋乍起的双手一把揪住秦清的衣领,杨雨生彻底把嘴角捋平,怒音几乎是从胸腔、从某颗不长记性的心脏里传出来,“我不会让老师死掉的,绝对不会,秦清你听清楚没有?我不会让你死的——”

    秦清的双手捧着他的脸,沉稳的男人还是没什么情绪,看杨雨生就像是在看一只发脾气的小狗,指腹贴上喋喋不休的嘴唇,目光淡淡地贴着发红的眼角掠向通红的耳朵。

    杨雨生悲惨地哭着,同时也悲惨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平静、平淡、成熟稳重的态度上了瘾,避风港般的包容,吸收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他强迫让理智去执行任务,为了压制六年以来近乎把他撕裂的思念。

    狼狈地把心事剖开,甘愿陷入掌控,他世界因他而摇晃,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要到,即使这样,杨雨生窝囊地想:还是想吻他。

    激烈的控诉让两人挨得越来越近,秦清的手指抹过他的鼻翼,两人已经到了能够交换呼吸的距离。

    还是读不懂、看不透、捉不住。

    杨雨生放开拎着秦清衣领的手,秦清的手掌也离开了杨雨生的脸庞。

    又回到毫无留恋的、刚刚认识的陌生状态。对一见钟情的那方一点都不公平。

    杨雨生知道,秦清很擅长给予他人幻觉,没有实际的亲密关系也可以让人沦陷。秦清呵护过的人,以前再精明狡猾,也会变成看见糖衣就认为那是糖果,天真又娇气的小孩。

    杨雨生不想被当成小孩,所以把嘴唇咬出了血,随后摔门而去。

    “我明天就搬出去,不多叨扰老师了。”

    空荡荡的大床,陈设多年未改的房间,秦清躺在被褥里,他习惯在独处时展露真正的情绪,指尖还有眼泪的余温,泪水的湿意渐渐干涸,他干巴巴笑了两声。

    “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