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生害怕这尊瓷器会渐渐陷下去,他布满裂痕,似乎碰一下就要碎裂,无声无息,飘落下去,落进床褥的缝隙里,再无踪影。
心痛欲裂,杨雨生不敢多看一眼,暗暗嘲笑自己怎么还跟个大学生似的,担心解决不了问题——他能做的只有相信现代医学,相信……
走廊里,其他病人的家属在虔诚祈祷家人的平安。
“我相信事在人为,但是在不可捉摸的逆境里,祈祷更能带给人们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往日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他眨了眨疲劳的眼睛,移动的脚步虚浮,等待的过程度日如年,可他绝不能失去希望。
杨雨生面朝窗口,望向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青年抬起双臂,双手交握,虔诚地低下头,额头触及指节。
他不清楚是他的头在发颤还是手在发抖,“求求你,醒来吧。”
他满怀期许,睁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
孟佑亭叹了口气,“知道你和他师生情谊深厚。走,兄弟请你吃饭,再买束鲜花回来给他。唉,线人怎么会是他呢。”
对啊,怎么会是他呢?
杨雨生百思不得其解,麻木地转身离开,嘴里嚷嚷着,“怎么会是他呢?”他魂不守舍,躯壳里只剩下驱使四肢的本能,“怎么会是他呢……”
“滴滴!滴滴!滴滴!!”
尖锐刺耳的医疗器械警报声,来自那人的病房,一下子把杨雨生的心提到嗓子眼,他飞速转身,一个箭步赶在医护人员就位前就闯进病房!
不要有事!绝对不要有事!
杨雨生在心中默念,求求老天爷上帝神明佛祖一切能管用的神了!你千万不要出事!
多个仪器发出警报,短短几秒钟,心电图也变为一条直线。
赶来的医护人员将杨雨生挤出门外,“……伤者多器官衰竭,心跳骤停!……”
孟佑亭把杨雨生从门口拉开,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哥们别看了,走吧,走吧——”
杨雨生甩开孟佑亭的手,猛地退后几步,撞到急匆匆赶来的医生,医生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双手插兜,肩膀猝不及防和杨雨生撞上,吃痛地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医生认出挡路的是谁后,瞳孔瞬间收缩,十分震惊,但仪器的警报声告诉他刻不容缓,医生立即转身走进病房,有条不紊指挥抢救。
杨雨生对这医生很眼熟,不过他三天都待在医院,告诉自己眼熟一个医生很正常,打消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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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内,医生短暂喘了口气,他一路踉跄,走到床边,床中人的惨状令他恨不得把门口那警察砍了剁了。
医生滔天的怒意压在他握紧的拳头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医护人员不发一言,各司其职,医生拿出一个装着红色药剂的注射器,给床中人注射。
忐忑的几分钟后,灰色双眼像猫一样扫过恢复正常的仪器,和重新起伏的心电图。
“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成功带你回去的,”
他抽出口袋里绑着绷带的右手,覆盖在床中人残缺的右手上,“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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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杨雨生的后背贴在墙上,身体无力滑下,手心冷汗津津,双手盖在脸上,却闭不上眼睛,似乎在掌心里才能呼吸。
他分不清是手冷还是心凉,不停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无论过了多久,他总感觉自己还是那个胆小的学生,他从没想过,六年后与老师的重逢会以死别告终。
就连苦苦等待的那六年,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助过,杨雨生连病房内医疗器械重新恢复运作的声音也没听见。
一件白大褂停在他面前,语气里藏着高傲和怒意,医生冷冷撂下一句话,“照顾好他。”
杨雨生条件反射抬起头,捧着满手湿润的泪,“什么?”
白大褂走进来来往往的白色中,戴着手术帽的后脑勺边缘露出一缕金发,走廊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身影。
医院外树木绿得刺眼,玻璃窗的光沾了幻影般的绿意婆娑。
他像一片叶子落入一片丛林,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床上的男人平稳地呼吸着。
医院不远处的小餐馆,菜上齐了,孟佑亭试图转移话题,“这边的菜好有特色哦,你看烤鱼上撒的香料……春卷闻起来也好特别,哥们你吃,吃点吧。”
杨雨生眼角发红,吸吸鼻子,轻咳一声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孟佑亭心里也憋着难受:
“六年前,我们还和秦教授一起吃过饭。他那么厉害,肯定能挺过去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弱,扯了一张纸巾抹了把脸,“看见认识的人被折磨成那样,真的,谁能不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