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造威远伯府芙蕖院,正屋檐牙下倒垂了一排三尺冰锥,初升日头里寒光凛然。主管院内杂务的周妈妈眼尖瞧见,天光甫亮便忙唤来了两个伶俐小厮,架梯提筐,准备赶着五姑娘晨起出房前清个干净,省得冲撞。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周妈妈双手交叉缩在袖筒里,眼见冰锥一根根噼啪落入筐中,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
余光又瞥见院门处人影一动,原来是五姑娘身边的大丫鬟锦雁步履匆匆过来,她便转过身去,搓着手随口寒暄。
“这大冷天的,锦雁姑娘是打哪儿忙回来的呀?”
锦雁微微福身,从袖中摸出个温热的袖炉塞到她手里,含蓄一笑道, “周妈妈辛苦。”
却不接话茬,只径自掀帘入了屋。
隔着座黄花梨嵌螺钿暖帐屏,登时传来了五姑娘裴珠的带笑嗓音。
“锦雁你回来啦?快快进来暖暖手。”
往日这个时辰必还在榻上酣睡的五姑娘,此时却端坐在镜台前,由着锦莺在替她挽发髻。
镜中映出五姑娘那张莹白面庞,皎然若云间月,拨开朦胧云雾,便见眉心一点红痣,她稍稍偏首,唇畔笑意盈盈,冲锦雁亲昵眨了眨眼,示意近前来。
“六妹妹那边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主仆几人却心照不宣。
锦雁一丝不苟答,“听王婆子那边回话说,六姑娘上月便使丫鬟去绣华楼定了件男子用的狐裘大氅,昨日刚取回来,听说皮料并工费近百两,不过是用她的私房银子,徐姨娘似乎也不知情……”
裴珠搭在妆奁上的手顿住,陷入思索。
“百两银子的男子大氅……距离二哥哥的生日足足还要六个月,莫非是孝敬给父亲?……”
又立刻否定,“绝无可能。”
今岁开春,她们的亲爹伯府大老爷裴晖仿佛鬼迷了心窍,不顾六妹裴玥的哭闹绝食反对,硬是将她一母所出的大姐嫁去了成国公府,做西府五老爷的填房续弦。
自此,裴玥眼中对他的浓厚孺慕显然大不如前,不日日怨怼就不错了,怎还舍得花大价钱孝敬?
那既不是她同母兄长二哥,大约也不是父亲,这件价值不菲,偏偏还是昨日刚取回来的男子大氅,到底是要送给谁?
怀着满腔疑虑,裴珠再次望向铜镜里正由锦莺挽发的自己,某个根植于心的不详猜测,幽幽浮现。
“莫非,这,真的又是要送给四哥哥的……”
裴珠几乎心惊胆战。
……
十九年前,现代人裴珠一朝车祸殒命,睁眼便带着记忆投胎到这威远伯府,成了刚落地的龙凤双胎中的五姑娘。
口称“四哥哥”,便就是指与她同胞所出的伯府四爷,裴洲。
“咱们四爷毕竟是六姑娘的嫡兄,还是十六岁中解元的文曲星下凡……”
丫鬟锦鹃正同锦雀一道收拢着衣裙饰物,闻言扭过头来,笑嘻嘻插话。
“四爷回乡守孝三年,今儿终于要回府,六姑娘想要同前程最广的兄长多亲近亲近,也是情有可原嘛!姑娘怎地这般惊讶……”
见这妮子愈发口无遮拦,锦雀忙伸手在她后腰用力拧了拧,示意赶紧住嘴。
还好她们这位主子从小就是好性儿的,显少对丫鬟们动气,只手上无意识摩挲着支白玉丁香簪,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蒙了层雾,怏怏叹息。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唉……”
放在三年前,裴珠才没闲工夫去管裴玥所作所为,这丫头就是把自个儿院子拆了个底朝天,她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可如今这样草木皆兵地盯着裴玥,实有内情。
……
三年前,裴珠的双胞兄长裴洲回应天府应试秋闱,一举高中头名,年方十六的解元,便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数十年难得一见。
谁料回京备考来年春闱之时,威远伯府遍地红梅之际,府里却挂起了白事灯笼。
——老伯爷多年缠绵病榻,仿佛早知大限将至,将阖府亲眷都叫到了跟前,留下了两句遗言后,便溘然长逝。
其一,他的私产一半划给夫人庞氏,留待她百年之后自行处置,另一半,则划给长房次子裴洲,由他全数继承。
其二,裴洲乃是他最疼爱重视的后嗣子孙,即使亲父叔伯皆在世,也须作为他的承重孙,务必守满三年重孝。
伯府两房为老伯爷这以孙越子的遗言闹得沸反盈天,阖府下人们也纷纷嘀咕,说洲四爷这下算是栽进孝悌坑里了。
——以往亲祖父离世最多只耽搁一年不能科举出仕,眼下他无论接不接祖父私产,都得耽搁三年不能应试。
难说孰赢孰亏。
四哥裴洲却于灵堂前三拜九叩,粗麻斩衰,守满七七,未有任何不甘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