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的贫瘠冷土培不出热心肠,连她和六哥也有和父皇如出一辙的冷漠底色,只是他们披上了一层混迹于日光下的皮,伪装得有血有肉,恻隐知冷暖。
“或许……越少什么,就越执着于什么,这份‘傻’,我不敢,却很想要……”
于是她开始学着去做那些所谓的良善之举。
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论迹不论心。
凤栖孤梧,非竹不食;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然,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此一线之机,不在紫府,在人间。
她撒了谎,根本没有什么命煞亡国,婚嫁定天下。
这才是见机天师真正给她的批言。
批言之意:她的存在,本就会搅动天下,她生来乃冷血政子,道路注定由尸骨铺就,可天道本不全,凡事皆有一线变数,唯一能让她不迷失在权力深渊中的,便是那一点,真情。
那一点……傻。
……
卫瓴一直絮絮叨叨,回忆着曾经浮华,翻出心中没见过光的地方,晾晒在苍白冬阳下,树影悄无声息溜到了她的脚下。
她坐在蒲团上,趴在自己膝头,没有存在感地蜷在檐下墙边,像被时间遗落在无人涉足的逼仄一隅,阳光从墙角的边缘路过,被屋檐遮住,照不到她身上。
“你好吵。”
她从膝头直起身,抬头看去。
杨恪在门框边,低着头,静静看她,他木着一张俊脸,眼底有一丝褐色的不耐,可面上更多的是无奈,不知拿她如何是好的无力。
他被吵得睡不着觉。
卫瓴抿了下唇,重新趴回膝头,暗纹浮金的衣袖和裙摆铺在地上,像凤凰无意落在了红泥上,在这贫穷的小院格格不入。
人影打在她身上,杨恪停在了她身前,“这蒲团是我的。”
泉水般清冽的声线。
卫瓴一挪,坐在了旁边的地上,将蒲团给他让出来,直接垫着裙摆坐在了冰凉石阶上。
“你……”
杨恪的话堵在嘴边。
他妥协地也在台阶上坐下,和卫瓴隔着那个蒲团,没坐在上面,两相沉默了片刻,杨恪说,“殿下,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说,柴都潮了,还怎么烧?”
卫瓴没出声,一动不动背对着他。
他说,“我已经废了,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我连像个正常男子劈柴、打水,都做不到,你在这浪费时间,我哪还有什么、能值得你如此的地方呢?”
他的脸上透出一股无所谓、随波逐流,归根结底是浓浓的疲惫和无可奈何。
“走吧,粗茶淡饭……就不招待了。”
话已至此,他站起身,打算去开门送她走,迈开小步,掩盖衣摆下动作越大越明显的残疾。
卫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粗布衣袖,抬头对视上杨恪扭头看来的眸子,“当初我也没有什么值得你搭上命,如今我为什么就要有所图?”
她一双明眸诚挚、热烈,可深处也有难以道出的忧郁、悲凉。
无论她的脸何样,她的眼睛是世间唯一真迹。
有些话卫瓴缄默难以出口,她还是撕开隐晦、含蓄,“你只是活着,就让我觉得是上天眷顾,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披甲上阵,也不要你再为我、为昭国做什么,我想看你活着……用以后的生命去写,宸明十三年,没写出来的那首诗。”
他们互觉亏欠,哪怕活下来了,无论是她被俘的屈辱,还是他的残疾,还是成了彼此难以释怀的刺。
偏偏。
高贵凤女跌进泥土。
将军之才折了双腿。
他们活成了彼此不想触碰、不堪回首的禁忌、避讳。
杨恪忘了拽回自己的衣袖,就那样任卫瓴抓在手里,被她攥得越来越紧,布褶皱缩如裂纹。
杨恪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疑惑,和陌生的、无所适从,低下头,直直坠入卫瓴琉璃般的秋水善睐。
他当初从昏死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瘸子,从床上下地都困难,一双废胳膊连剑都提不起来,床边的小厮跟他说捡回一条命那是祖坟冒了青烟儿了,不知道多少祖宗在地底下磕破了头。
他没歇斯底里,没要生要死,只是一觉一觉地睡到太阳落山,平静地感受时间、生命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流逝。
活着、光阴也没什么可怕,太阳每天都是从一个地方升起,从一个地方落下。
可是现在,他内心深处,蔓延上一种新的、深刻的……自卑。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自小习武,哪怕是被兄长、阿姐打趴下,仍能爬起来再战,输得越惨,心中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