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指云锦拂玉肩(1)
    冷风拍打着军帐,有支人马从外经过,帐布外传来脚步声和兵器、甲衣摩擦的硬声。

    帐内安静了良久。

    “这样也好。”卫瓴低喃。

    “这样也好……”她又说了遍,低头用拇指将破了的地瓜皮推回去,包裹住了露出的瓤,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落在她头上的雪已经都化了,卫瓴把微潮的鬓发拢到了耳后。

    她抬起头,却问了句,“能给我找双袜吗?”

    她一直是赤脚穿的鞋。

    她低首看向自己的脚,“我的脚已经磨破了,这样下去,走到那日,恐怕脚也废了。”

    她从未穿过如此粗糙的鞋,以至于未走几步便磨破了皮。

    仰起头看向他,“总不好——废了脚,做一个乘轮椅出嫁的废人吧?”说完她淡淡的一笑,笑完又恢复如常,眼底有股清浅的忧柔水气,停留住不肯散去。

    尉迟玄原本要出口讥嘲,终是未脱口,沉默别开了脸,他去帐内一角,从箱内掏出衣物,用剑将衣服劈成了两半,用剑身歪托到她面前,剑尖没正对卫瓴。

    他说,“先用布包起来。”

    白净的衣衫丝滑柔顺,光泽内敛,斩断的地方有处金乌负日的纹路。

    也许是她不声不响太久,尉迟玄说:“干净的,没人穿过。”

    “送亲队伍里有马车,也不必你徒步而去,没你说得那般可怜,况且你以为成了残废就能不……”

    尉迟玄下意识冷言冷语,目光落在卫瓴身上,一滞,闭上了嘴。

    卫瓴拿起托在剑上的云锦,尉迟玄噌得将剑插回了鞘,头扭向别处,眼神无声移回来,轻放在她身上。

    “我方才只是走了神儿。”卫瓴解释。

    她弯下腰,把衣料铺在脚底,来回缠几圈,打住结,“这么好的衣料,将军割爱了。”

    尉迟玄回避,坐在了不远处的箱子上,也不看她,视线落在帐门,不知心中又有何沉浮,淡淡回了句,“一件衣物罢了。”

    卫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声音有些许涣散,“我早料到有此日,城攻了三天三夜,却迟迟没有人接我们撤离,只有杨家的人还不肯退,那时我便知道,父皇是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前线频频传来噩耗,将士们已经挺不住了,只靠一股气还在顶着,我不禁想,有这些忠肝义胆的壮士,为何还会落得此步田地,他们要豁出去命护我逃。”说到这,卫瓴唇角扯出苦笑,有几分看透一切的释然、无奈。

    “他们却不明白,若父皇打算留我,我根本就不会成为羔羊,其实铺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以血祭城,要么和亲为质,那时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我要和他们死在一起。”她的话语如皎月下的江水,不紧不慢缓缓流过。

    尉迟玄不明显地偏过来一点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那双倔强如毅石、尽是锋芒的眼睛,卫瓴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乌黑的发顶像暮夜的玄猫,发丝从纤弱的肩头落下去。

    尉迟玄突然发现,卫瓴纤薄得像片能让风刮走的纸,明明一直娇养在宫里,为什么跟个病秧子似的。

    卫瓴又不舒服地轻咳两声,“我很清楚,破城那日我没法死在皇城脚下,以后便光阴难捱,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短短几日,却像过了大半生那么漫长。”

    她提起了一些精神头,她说这些并非在怨怼,反而有些自嘲,在戏说这人世间的赤忱、漠然与无奈,包好双脚,穿好鞋站起身,垫了布合脚不少,起码不至于宽松到挂不住,“好了,可以走了。”

    “好了就把案上的东西喝了。”尉迟玄坐在光线暗处,侧对她注视着帐门,双臂拐在膝头,让人捉摸不定,帐布时不时被狂风撩开,一线天光落在他靴前,转瞬明灭,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冰冷。

    厚重帐布阻挡了外面交加的风雪,帐内却也并不暖和,气温低得要在指间凝出霜。

    卫瓴有一瞬觉得尉迟玄浸在无形的寒潭里,像一座与世隔绝的雪域孤峰,无人涉足,也没人想踏近。

    案上是一碗黑乎乎的药,一直都在,端起手感尚温,卫瓴望着液面,无声叹了口气,一来是嫌苦,二是懊恼。

    懊恼终归是没沉住气。

    这碗药放在这儿,看来她不弄这一出,过不了多久也会从绳上被放下来喝药。

    她仰头喝下,苦涩在口腔内蔓延,愁绪更比苦涩浓。

    卫瓴几口将药全喝下了,将碗放回案上,“噔——”,借这药的苦涩将心中的困恼一并流露在脸上。

    尉迟玄站起身,抖开了下摆,去取了架上的玄色滚银边大氅,披在肩头,朝帐门而去,他肩很宽,将宽大的氅撑起。

    卫瓴跟上前。

    尉迟玄掀开帐门,突然又回头向里望去。

    卫瓴不解,“怎么了?”

    落下了何物?

    他的目光本在逡巡找东西,无意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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