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满意了?”
难道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卫瓴:“造了这么多杀孽,你以为自己就能一辈子都有处可归吗?”
她的眼眯起来,“古来名将有几个能有善终,哪个不是落得个骸骨不掩?庙堂之争,江湖之乱,早晚有那血溅三尺的一天,再多功勋,都抵不过一句功成名就万骨枯,抵不过帝王之疑。”
大夫刚说了情绪不宜起伏,卫瓴又开始咳,这咳竟是越来越迅猛,像是要把肺生生咳出来,她喉中泛上血腥味,强压下嗓子的痒意,她手罩在下半张脸上,食指尖擦去眼角咳出的泪,青丝垂在脸侧,抬起眼,眼角泛着猩红,幽幽道。
“你的坟墓不在沙场,便在宫墙,出自他人之手,由你自己盖棺封土。”
尉迟玄盯着她尽是锋芒的眼睛,他目中不失思索,可是似雪落荒原,寂静无声。
卫瓴眉眼凌厉、冷漠,像剑冢内沉寂的寒铁。
突然他勾起了嘴角,笑得甚是开怀,似乎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卫瓴皱起眉,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他眼里并没笑意,微歪下头,讥诮地说,“这病没夺了你的命,倒是烧得越发大智若愚了。”
姿态流出几分少年之气,嘴里却是明褒暗贬,仿佛生死、魂归故里于他不过鸿毛。
“我早就说过,你适合吟诗作赋,不适合放狠话,想来是前半生生活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了,连怎样能诛人心都不会,只道说些无关紧要的。不过也不打紧,待回了京,虽然比不上往日荣宠,写几首悲情小诗,做几首咏伤词赋却也不是难事。”低眉,拾起她身前一缕青丝,在指间搓捻。
卫瓴也看向那缕头发,强忍没将他的手打开。
他视线落在手上,回味她的话,总算是收起了笑,“善终?你且去问问,这营中有几人是为着善终而来。”
不紧不慢掀起眼皮,“殿下,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为晨钟暮鼓而来。”在她面前也不再装,任眼底的狼子野心浮上来。
“可总有人想要衣锦还乡,你踏的是什么道,要黎民百姓来殉?!”
“道?”撒开了手,任那缕青丝垂下。
尉迟玄眯起眼,“先不管是何道,没了我,也会有别人,再不济,你总不能连这道理都不知道。”
尉迟玄视线拿开,落到别处,“算了,你心中只管有风花雪月,陌上花开便好。你老实点,明年的桃花也未尝看不见,京中亦有桃林。”
原来方才她在外面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早日放下那可笑的殉国情结,你父还没死呢,如今唯唯诺诺缩在颍州,等着把女儿和城池奉上得以喘息,你要是死了,叫他卑躬屈膝的求全之策何处落脚。”
卫瓴怎会没想到。
她方才坐在外面胸中便一直在推算。
她父皇退踞一方,分明是壁虎断尾。颍州易守难攻,背靠云城,一为门户,二为温床,此地乃肃国与苍梧国的屏障。
一蚁溃堤,当思己穴,肃何其狼子野心,苍梧为己计深远,便不能袖手旁观。
有言道,兵戈一动,玉石俱焚;胜负虽分,俱是输人。
今日她观那小守卫分明年纪尚轻,却被充军,肃国此刻怕是外强内荏,偏还有那各方藩王虎视眈眈,心存异念。
肃昭焦灼下去必是两伤。
肃不能一击溃昭,便要迂回谋划。一来连征数城,疆土虽扩,赋税难征;二来苍梧自危,加入纷争必使局面维艰;三来已经敲山震虎,足够威压临藩,征贡屯兵,为日后一击即中备好兵马。
其实尉迟玄说得没错,她父皇定会割城求和,想来肃为的就是这日,与其挥师,不如让昭明知割肉饲豺狼,却不得不任自己被一步步蚕食。
不,或许肃原是打算一击既溃,却不想狡兔三窟,如今转而退求其次。
否则父皇怎会时至今日才求和,先前不是昭国气节犹存不肯降,而是那狼子肃国不肯依。
而她如今被俘,唯为质或和亲两条去路,对一个女子而言,这两路本无区别,若是她今日自戕,来日自有他人补上。
如今局势,谁去不重要,重要的有个人被推出去息事宁人。
尉迟玄右手搭在剑上欲离去。
“等等。”卫瓴出声叫住他,她伸出了手,“剑借我一用。”
尉迟玄回头,瞧着布满干涸血渍的手,那本是双柔荑,如今伤痕累累,他目露狐疑,试图看清她的意图。
“怎么,你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不用激我,你要剑干什么?”
“不为其他,只是还你样东西。”
卫瓴目中没有凶色。
尉迟玄疑觉她眼底多了抹什么,转瞬即逝,见卫瓴不欲多言,他抽出了鞘中的剑,“锵——”,寒光闪过,他腕间一颠,抓住刃与柄之间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