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日,府中依例熬了腊八粥,各房皆有份例。子灵在内院仆妇食堂领了自己那一碗稠厚的粥,刚寻了个角落坐下,一个轻浮的声音便在她头顶响起。
“哟,灵儿姑娘也在这儿用粥?”
韩秀摇着一柄不合时宜的折扇,宝蓝色的绸袍在素净的下人食堂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目光在子灵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这食堂简陋,怕是委屈了姑娘。不如我让厨房单给你送一份到屋里?”
子灵起身,垂首敛目:“谢表少爷关心,府中份例已是恩典,奴婢不敢逾越。”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韩秀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灵儿姑娘何必自谦?姑母都能赏你湖绉,可见是看重你的。这内院规矩多,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他话未说完,子灵已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过于接近的气息,声音依旧恭敬,却带上了疏离:“奴婢份内之事,不敢劳烦表少爷。”说罢,端起几乎未动的粥碗,径直走向泔水桶倒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身后,韩秀脸上的笑容僵住,折扇“唰”地合拢,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这次之后,韩秀仿佛跟她杠上了,总能“偶遇”。有时是在她去静心斋的路上,有时是在她下工回内院的穿堂。言语间的试探和轻薄日渐露骨,甚至有一次,竟想将一支俗艳的绒花强行塞到她手里。
子灵始终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用最规矩的言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但她深知,一味退避并非长久之计,韩秀此人,如同附骨之疽,需得设法让其自行退去,且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机会悄然来临。这日,她奉命将一批年节赏银分发给各房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在核对名单与银钱时,她注意到负责采办一部分年货的韩秀,其经手的单据上,几样时鲜货品的价格,比她前几日整理幽城集市物价文书时看到的,高出了近两成。差价不算巨大,但在这年关节口,足够做文章。
她没有声张,只是在后续协助张执事整理送往刺史府的年礼清单副本时,“无意间”将那份记载了近期市价的文书,夹在了需要韩文远过目的紧要公文之中。韩文远何等精明,一眼便瞥见了那突兀的物价记录,再对比手边韩秀呈上来的采办报销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数日后,林夫人召集内外管事,核对年节用度。当问到韩秀经办的几样货品时,张执事依例呈上明细。端坐一旁的子灵,在林夫人目光扫过时,适时地、用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嬷嬷听见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疑惑道:“这黄羊脯的价,倒比奴婢前几日在东市见到的,每斤贵了五文……”
声音不大,却如一滴冷水滴入油锅。林夫人端肃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她并未责问子灵,只深深看了韩秀一眼,淡淡道:“秀哥儿近来辛苦,只是采办之事,关乎府中用度,还需更精细些。”
韩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应下。他心知肚明,姑母这是在点他。他不敢怨恨林夫人,却将这笔账记在了“多嘴”的钟子灵头上。
子灵要的,正是他这份怨怼与急躁。她深知,这种人,你越冷静,他便越恼火;你越无懈可击,他便越想抓住你的错处。她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布下无形的陷阱,只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她开始更加“偶然”地在韩秀面前出现,有时是抱着一摞显然很重要的文书,有时是在与韩静瑶身边的丫鬟低声交谈,神情恭谨,举止无可挑剔。她甚至“不小心”让一方绣着精致兰草的帕子掉落在地,被韩秀捡到。那帕角并无名姓,只有极清雅的花样。韩秀捏着那方带着淡淡墨香的帕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那股邪火与征服欲愈烧愈旺。
腊月廿三,祭灶。府中忙碌,气氛却带着节前的喜庆。傍晚,子灵从静心斋帮韩静瑶整理完画作回来,途径一处假山环绕、略显僻静的园子,她知道,韩秀近来常在此处“偶遇”她。
果然,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再次堵在了路前。
“灵儿姑娘,可真让表哥我好等。”韩秀这次似乎喝了点酒,眼神浑浊,带着酒气凑近,“那帕子,是你的吧?绣工真好,人……更好。”他伸手便想来拉子灵的手臂。
子灵早有防备,疾退两步,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提高了些许:“表少爷!请您自重!奴婢还要去给夫人回话!”
“回话?这么晚了回什么话?姑母此刻怕是已在用膳了。”韩秀嗤笑,又逼近一步,“灵儿,跟了表哥我,保管比你在这儿当个婢女强上百倍……”
就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只见韩静瑶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她显然是刚从另一边散步过来,恰好听到了动静。她年纪虽小,但嫡女的气度已然养成,此刻粉面带煞,目光如电般射向韩秀。
韩秀